第45章 沈鏡被抓沈鏡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被帶走的。沒有警車，沒有鳴笛。兩名工作人員把車停在寫字樓下面，坐電梯上到博雅學術服務中心所在的樓層。前臺小姑娘後來跟許昭昭說，她當時正在接一個客戶的電話，看到兩個人走進來，手裡拿著公文包，表情很平淡，她第一反應是“來談業務的”，還站起來準備倒水。
其中一個人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說請沈鏡女士配合調查。沈鏡當時在自己辦公室裡，門半開著，正在整理什麼——電腦螢幕亮著，鍵盤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她站起來，把電腦關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已經封好的牛皮紙信封遞給前臺小姑娘。
“幫我寄給許昭昭。地址信封上有。”
然後沈鏡跟著兩個人走了。
經過前臺時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前臺小姑娘手裡的信封，嘴唇動了動，像想交代什麼，最後只是說：“我辦公室第二個抽屜，裡面的東西別動。會有人來取。”前臺小姑娘攥著信封，看著電梯門在她面前合上。她低頭看手裡的牛皮紙信封，上面已經貼好了郵票，收件人一欄寫著許昭昭的名字和地址。字跡乾脆，起筆和收筆都沒有猶豫。
姜黎是傍晚才知道的。她給沈鏡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這在以前從沒發生過——沈鏡接電話永遠不超過三聲。打到第四遍時她掛了，給許昭昭發了一條訊息：“她可能出事了。”然後騎電動車去了沈鏡的住處。備用鑰匙在門墊下面，房間很乾淨，桌上放著一個封好的快遞信封，收件人一欄寫著“姜黎”。她拆開，裡面是一張紙條和一把鑰匙。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辦公室第二個抽屜裡的東西幫我收好。咖啡豆在第三個櫃子裡，耶加雪菲快沒了，記得訂。”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是黃銅的，很小，齒紋在掌心裡硌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許昭昭接到訊息時正在工作室整理郭偽案的後續材料。
她把面前攤開的檔案合上，給俞思打了個電話，聲音有些沙啞，語速也比平時快：“沈鏡被帶走了。她走之前讓前臺寄了個東西給我。”
俞思趕到許昭昭工作室時快遞還沒到。
姜黎也來了——她進門時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還開著和沈鏡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天前發的，沈鏡發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袋剛拆封的咖啡豆，麻袋上印著巴西產地標籤，配文是：“前天進的巴西豆，你什麼時候來嘗，放久了風味會散。”
姜黎當時回覆“週六下午”，後面跟了一個咖啡杯的eji。
現在她坐在許昭昭工作室的沙發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螢幕邊緣。那條訊息她來來回回點開了很多次，每次看到“放久了風味會散”這句，就把螢幕鎖上，過一會兒又解鎖。
快遞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快遞員按了門鈴，許昭昭簽收時手很穩，拆信封時剪刀沿著封口邊緣走得很慢，怕裁到裡面的東西。牛皮紙信封，郵票貼得有點歪——大概是沈鏡自己貼的，她習慣用微信處理一切事務，大概很久沒寄過實體信了。封口處用膠水粘得很牢，拆開時發出紙纖維被撕開的細微聲響。
許昭昭抽出來的是幾張列印紙，第一張是一份清單。章學海協同創新中心全部造假專案的清單，專案編號。經費金額。掛名人員。對應的造假論文，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證據存放位置。
有些指向伺服器裡的某個資料夾，路徑寫得很詳細，從根目錄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最後一個資料夾的名字是“終稿”；有些指向銀行流水的某筆交易記錄，賬號。金額。日期，精確到分。每一個條目都像一顆釘子在釘一顆釘子，釘得整整齊齊。
第二張是一份手寫說明，只有大半頁。沈鏡平時的字跡乾脆利落，起筆收筆都不猶豫，但這份說明有些字的筆畫微微發顫——寫到後半頁時，“章”字的最後一豎拖得比平時長，“鏡”字的金字旁最後一筆有點斜。大概是一口氣寫了很多頁材料，手指酸了，也可能是寫到某些地方停頓過，筆尖在紙上多停了半拍。
內容只有寥寥幾段——“這些材料是過去幾年陸續收集的，來源包括伺服器資料。通訊記錄。銀行流水。我本人參與了其中部分專案，每一筆我都記得。金額。日期。經手人，都在裡面。我提供這些材料，是因為有人先站出來認了自己的錯。那我存的這些東西，也該交出去了。剩下的交給你們。”簽名處寫著沈鏡的名字，日期是她被帶走的前一天。許昭昭把說明看了一遍，遞給姜黎。姜黎接過去，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一會兒，“剩下的交給你們”的“你們”兩個字比別的字略大一圈，像是寫完正文之後又補了一筆，加重了力道。她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停留了片刻，鬆開時指尖微微泛白。
“她清單裡列的伺服器資料，我能拿到。”
許昭昭問怎麼拿。姜黎說：“我知道密碼。”
第二天上午，俞思去看守所見沈鏡。會見室很小，隔著一面玻璃牆，兩邊各有一把椅子。
椅子腿是金屬的，坐上去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像是某種不被允許的聲響被壓抑到了最低限度。牆上的漆是淡綠色的，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俞思拿起電話時，沈鏡已經在玻璃那面坐好了。沒有化妝，頭髮短了一些，鬢角別在耳後。
她看起來比平時瘦了一點，但精神狀態還好——不是強撐的那種好，是心裡某塊石頭終於落下去之後，整個人鬆快了。她拿起電話，嘴角微微勾起。
“東西收到了嗎。”
“收到了。清單和說明都收到了。”
沈鏡點了一下頭，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穩。
“伺服器密碼是我生日倒過來加中心成立日期。姜黎知道，她以前套過我話，那時候我沒給。不是不想給——怕給了連累她。”她頓了頓，“現在不用怕了。裡面是我這幾年存的所有原始記錄。從郭偽的第一筆交易開始，到章學海最近一個專案的經費流水，都在裡面。”
俞思看著她。“你自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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