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行的博士預答辯定在週五下午。
小會議室在材料學院三層，窗戶正對著那棵法國梧桐。
俞思到的時候，趙致用和陳世襄已經坐在評委席上了。還有一位校外專家，是從上海專程趕來的——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規規矩矩。俞思不認識他，但宋知行之前提過，是同步輻射領域的一位老教授，姓梁。
俞思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坐下。孟曉舟坐在他前面一排，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帽已經拔開了，隨時準備記。她回頭看了俞思一眼，壓低聲音：“俞老師，師兄今天緊張嗎。”俞思說不知道。孟曉舟把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我猜他不緊張。他連跑資料的時候等結果都不敲桌子。”
宋知行站在臺上，PPT第一頁投在螢幕上——“醫用碳纖維/聚合物複合材料介面設計”。他穿了那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素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那道燙傷的痕跡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面前沒有講稿，只有一支雷射筆。
他開始講了。
從介面相的形成機制講起——碳纖維和樹脂基體之間不是直接粘在一起的，中間有一層過渡區域，厚度只有幾十到幾百奈米，卻決定了複合材料百分之八十的力學效能。他翻到一張SE像，碳纖維斷口的形貌，纖維拔出長度從35微米降到20微米。又翻到XRD圖譜，表面氧化處理之後，強度比從5：1降到3.1：1，接近標準值。他講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開來。每一組資料都標註了原始資料儲存路徑，每一張圖譜都能溯源。
講到溫度視窗的時候，他把溫度曲線投在螢幕上。從±8°C到±1°C，一條線從劇烈震盪變成平穩的微波。
他說，介面相的形成過程對工藝引數非常敏感，溫度視窗收窄之後，資料離散性從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五。趙致用沒有提問，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陳世襄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但俞思注意到，宋知行翻到溫度曲線那一頁時，陳世襄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上其實什麼都沒有。
梁教授問了一個關於同步輻射原位表徵的問題。聲音不大，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他想看介面相在固化過程中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用什麼方法，預期看到什麼。
宋知行沒有慌。他翻到實驗記錄的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不同溫度下介面相厚度的變化——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每一行都標註了日期。樣品編號。測試條件。厚度資料。備註。他指著其中一行說，這是55°C固化條件下介面相的厚度變化曲線，從固化開始到結束，每分鐘記一次。可以看到介面相不是勻速生長的，有一個快速增厚的視窗期，大約在固化開始後的第二十分鐘到第四十分鐘。如果能用同步輻射原位觀察這個視窗期，就能知道介面相在分子尺度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梁教授點了點頭，在評審表上寫了一行字。
趙致用把筆記本翻過一頁。陳世襄把老花鏡戴回去，又摘下來。
答辯結束，委員討論時俞思在走廊裡等。法國梧桐的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從葉片間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
門開了，宋知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俞思發現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著——食指和中指交替，節奏很穩，和跑資料時等結果的習慣動作一模一樣。
“講完了。”俞思說。宋知行“嗯”了一聲。“梁教授那個問題，你答得很好。”宋知行看了他一眼。“您聽懂了？”俞思說：“聽懂了一部分。視窗期那部分聽懂了。”宋知行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俞思看到了。
門開了。
趙致用走出來。“透過。”他看著宋知行，“正式答辯，好好準備。梁教授說你的實驗設計很紮實，同步輻射的機時他會幫你協調。”
宋知行點了一下頭。趙致用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走廊那頭走了。
陳世襄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在會議室門口停了一下，把老花鏡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向宋知行。灰色的中山裝，袖口泛白，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在宋知行面前站定，嘴唇動了動。
“你講溫度視窗那一段，讓我想起一個人。”
宋知行問誰。陳世襄沒有回答。
他看著宋知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向窗外那棵法國梧桐。這時沒有風，四下都是靜悄悄的。
“那個人以前也這樣。做實驗，記資料，每一組都存原始檔案。”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後來他不記了。”
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但俞思看到他放在口袋裡的手微微蜷了一下——那隻手剛才在會議室裡摘過老花鏡，鏡片上什麼都沒有，他擦了很長時間。
陳世襄抬起手，拍了拍宋知行的肩膀。力道很輕，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的拍肩長了一拍。然後收回手，往走廊那頭走了。灰色中山裝的背影在日光燈下慢慢變小，肩膀處微微起皺。俞思看著那個背影，忽然發現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不太一樣了。背還是有點彎，但步子踩得比進來時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試著把腳踩進地裡更深一點。
宋知行站在原地，看著陳世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說的那個人，是他自己。”他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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