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趙致用與陳世襄趙致用的電話是下午打來的。“來一趟致用樓。”說完就掛了。
俞思穿過法國梧桐樹下的石板路，上了四層。趙致用辦公室的門開著一條縫，窗臺上那盆綠蘿又爬長了一截，藤蔓從窗臺垂到地面，又從地面攀上對面的書架。趙致用正拿一把小剪刀修剪藤蔓尖，聽到敲門聲沒有回頭。“進來。把門帶上。”
俞思帶上門，在他對面坐下。趙致用剪掉最後一片發黃的葉尖，把剪刀放下。“郭偽倒了，章學海不會善罷甘休。你動了他的白手套，他一定會出手。”他看著俞思，“下一個目標，可能是陳世襄，也可能是你。”
俞思等著他繼續。
趙致用沒有像往常那樣拿出泛黃的舊檔案。
他坐在那裡，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二十年前我舉報章學海的時候，找過陳世襄。他是當時學科交叉研究平臺的辦公室主任，所有專案材料都要經過他的手。我請他幫我調一份章學海簽字的經費流水。他拒絕了。”
趙致用的聲音很平。“他說，老趙，我還有兩年就退休了。我後來沒再找過他。兩年後他沒有退休，又延聘了。到現在也沒退。”
俞思問：“他怕什麼。”
“怕變成我走我的老路，”趙致用說，“我被調離科研崗之後，他看到了。舉報章學海的人是什麼下場——辦公室從三樓搬到一樓，實驗室被收回，學生被分給其他導師，專案經費凍結。他都看到了。所以他選擇沉默是怕變成第二個我。”
窗外的法國梧桐新葉在風裡搖晃。
趙致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這二十年我跟他很少說話。走廊裡遇到，點個頭就過去。但每年教師節，我辦公室門縫底下會塞進來一張賀卡。沒有署名，但我認識他的字。”
他看著俞思。“他不是不想站。他是站了二十年，不知道怎麼邁第一步。”
俞思從致用樓出來，法國梧桐的影子落了一身。
他往實驗樓走，在門口遇到了陳世襄。
陳世襄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不是公文包。信封沒有封口，能看到裡面裝著幾頁紙。兩人目光碰了一下。陳世襄停住了，握著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緊。“俞思。”他叫住他。
俞思停下來。陳世襄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說下去。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紙張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皺。“趙致用找你了。”
不是問句。
俞思“嗯”了一聲。
陳世襄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信封遞過來。“這個，你拿給趙致用。”
俞思接過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幾頁列印的經費流水，紙張邊緣微微發黃，像是存了很久。最上面一頁的右上角有一個日期——七年前。
“這是章學海最早一筆從協同創新中心撥給郭偽的經費。”陳世襄的聲音很輕。“我當時是經手人。我簽了字。存了七年，沒敢拿出來。”他抬起眼睛看著俞思。“現在你拿給趙致用。他知道該怎麼用。”
俞思握著信封。“您為什麼不自己給他。”
陳世襄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手。那隻手握了七年信封，現在空了，手指還維持著握東西的姿勢，微微蜷著。“因為邁了第一步，就要邁第二步。我還沒準備好邁第二步。”
他轉身往樓裡走。灰色中山裝的肩膀處微微起皺，背比以前彎了一點。走出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俞思。趙致用每年教師節收到的賀卡，是我寫的。你告訴他，今年還會寫。”
然後走進了門廊的陰影裡。
俞思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沒有封口的信封。
紙張在指間微微發黃，帶著存放了很久的乾燥氣味。他抽出最上面那頁——七年前的經費流水，章學海的簽字，郭偽的賬號，金額二十萬。
陳世襄的名字在“經手人”一欄裡，筆畫很輕。他存了七年，紙張邊緣都發黃了，但摺痕很新，像是最近才決定從某個地方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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