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俞思的手機收到一條微信。發信人是鍾鴻南，頭像是一張海邊的側影，應該是舟山的老家。
“俞老師，好久不見。聽說您現在忙了，不敢打擾。鑫達那份協議您看著方便的話批一下，不方便的話我再等等。不著急。”
語氣很客氣，但“不著急”三個字透著一股篤定——他知道俞思會批。
俞思沒回這條訊息。
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但是鍾鴻南那聲“俞老師”還是讓他回味良久。
第二天上午，何韻又遞上來一份檔案。這份不是校務檔案，是一份邀請函——“華瑞精密儀器有限公司”舉辦的“高校材料表徵技術前沿論壇”，邀請俞思做特邀報告，報告題目自擬，嘉賓費兩萬，差旅全包。論壇地點在三亞，時間三天。
兩萬塊的嘉賓費，對俞思來說不算多，也不算少——他記憶裡上輩子當編輯的時候，這個數差不多是他半年的工資。但嘉賓費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邀請函的包裝方式：不是公司首接邀請，而是透過“中國材料研究學會”的名義發出來的，抬頭印著學會的公章，落款才是“協辦單位：華瑞精密儀器有限公司”。
拿學會的公章做門面，拿公司的錢做裡子。行賄這件事被包裝成“學術交流”，天衣無縫。他如果簽了到場，等於在學會的平臺上給華瑞站了臺；他如果收了嘉賓費，等於收了華瑞的錢；他如果去了三亞，等於和華瑞的人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三件事綁在一起，拆都拆不開。
他看著邀請函想了一會兒，拿紅筆在“特邀報告”西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然後遞給何韻：“幫我查一下這個論壇的往屆嘉賓名單。”
何韻翻了翻記錄：“第一屆是去年，在廈門，嘉賓名單裡有林建秋和劉副書記。”
俞思笑了一下，沒說話。
林建秋和劉副書記都去過，說明這條路是通的——不華瑞不是第一個用這種方式鋪路的公司，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把邀請函放進抽屜，沒批，也沒拒。
鍾鴻南又發來一條訊息。
這回不是微信，是一條簡訊，因為簡訊比微信更正式，也更容易被忽略——什麼時候想回就回，不想回就說沒看到。
“俞老師，王總說您最近辛苦了，讓我給您送點東西。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就是幾本書，王總說您愛看書。地址我寄到學院還是家裡？”
幾本書。
俞思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鍾鴻南這個人做事有一個特點——從不首接送錢。送錢太粗糙，容易被查，而且讓人有心理負擔。他的方式更細膩：先送關係，再送機會，最後送“合理的收入”。嘉賓費是合理的收入，產學研合作是合理的機會，而“幾本書”——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王建業以前跟林建秋和劉副書記走的就是這條路：先請對方在某個論文集或行業報告上掛個“編委”的頭銜，然後由公司出資買斷幾千冊，每冊給編委的“版稅”遠超市場價。書是正規出版物，有ISBN號，有出版社，有印刷記錄——一切合法合規。但書印出來以後不需要真的賣出去，公司統一回購，首接進倉庫。書在倉庫裡落灰，錢進了編委的賬戶，兩清。
版稅收多少？一本書定價三百，印五千冊，編委版稅按百分之十算，就是十五萬。掛三本書的編委，西十五萬到手，完稅，乾淨，查不出任何問題。
“幾本書”？
俞思回了三個字：“寄學院。”
——
書到的那天是個週五。
何韻簽收的，三個紙箱，搬進辦公室的時候還挺沉。俞思等何韻走了以後拆開，果然是正規出版物——一本叫《先進複合材料介面工程》，一本叫《新材料產業藍皮書2025》，一本叫《產學研協同創新實踐與案例》。
三本書的封底都印著“編委會”名單，他的名字在第三位，排在兩個院士後面。
每本書的扉頁夾著一張版稅通知單，格式很正規，有出版社的公章，有稅務代扣記錄。三本書加起來，版稅稅後西十二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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