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鍾鴻南開那輛黑色商務車來接他。
俞思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熟悉的真皮座椅觸感從後背傳上來。空調溫度剛好，比上次高了一度——他上次說不用調。
“俞院長，最近忙壞了吧？”鍾鴻南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還行。”
“化工學院的事，網上罵成那樣，錢校長倒是一點事沒有。”鍾鴻南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我爸如果知道大學校長犯了事就‘自罰三杯’，他肯定覺得這是個段子。”
俞思沒接話。他看著窗外，街景從深色車膜後面滑過去，路燈被過濾成暗綠色的虛線。
“不過也好，”鍾鴻南換了個擋，手腕翻了一下，“他低調了，您才有空間。”
這句話說得很輕，帶著一點難言的蠱惑意味。
他看了一眼前排。鍾鴻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了一道，露出手腕上一根很細的黑色編織繩。後腦勺的頭髮剪得很短，耳朵上方有一小撮不聽話地翹著。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隨他轉頭的動作時隱時現。
上一次他注意到這顆痣，是在那個會所的走廊裡。
“小鐘，”俞思忽然開口，“你在鑫達掛的法人？”
鍾鴻南在後視鏡裡笑了一下：“王總安排的。法人不用做什麼，就是掛個名。公司的事都是王總在管。”
“掛個名。”俞思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
鍾鴻南沒有解釋。他只是把車拐上了沿江路，江面上有貨船的燈光在慢慢移動，像一串浮在水上的螢火蟲。
“俞院長，”鍾鴻南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度，“我爸說，他這輩子最信兩種人——船長和大學教授。船長帶他出海，大學教授教他兒子讀書。他說要是這兩樣人都不靠譜，那就真沒靠譜的人了。”
上回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在高速上，語氣輕快，像在聊家常。
俞思沒有說話。
車子在會所門口停下來。鍾鴻南下車替他拉開門，站在門邊，江風把他毛衣的下襬吹得微微鼓起來。他朝俞思笑了一下，側過身讓出路。
“俞院長，這邊請。”
俞思跨出車門，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了極淡的香味——和上次在會所走廊裡聞到的一樣。他抬頭看了一眼鍾鴻南，鍾鴻南也衝著他笑了笑。
他走進門，鍾鴻南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門廊裡交疊了一瞬，又分開了。
包廂裡，王建業己經等著了。
包廂還是上次那間。
紫色燈光，半明半暗的水晶吊燈，深灰色壁布。連那盆蝴蝶蘭都擺在同一個位置——花還是假的，花瓣上的絲線紋路在燈下泛著一點啞光。
王建業坐在主位，手裡轉著一支雪茄，沒點。旁邊兩個人俞思沒見過——一個穿藏青色西裝，五十出頭，眉心有道豎紋；另一個年輕些，西十左右，戴副金絲邊眼鏡，笑起來嘴角往上彎但眼睛不動，像微信裡那個微笑表情。
“俞院長！”王建業站起來，把雪茄擱在菸灰缸上，繞過桌子來迎他，兩隻手握住他的手使勁晃了兩下，“來來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孫總，省科技廳下面的產業基金負責人；這位是鄭律師，博遠……不，華瑞的法務顧問。”
鄭律師朝他點了點頭。孫總沒起身，只是從椅背上把身體往前傾了傾，伸出手來讓俞思握了一下。
鍾鴻南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退了出去，門只留了一條縫——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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