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俞思破天荒地接了鍾鴻南的邀約。
不是去會所,不是參加飯局,沒有王建業,沒有孫總,沒有鄭律師。鍾鴻南說想去城郊的溼地公園走走,俞思本來想拒絕的,可是鍾鴻南的那聲“俞老師”如同魔咒,讓俞思下意識就說了“可以”。
溼地公園在城東,開車半小時。鍾鴻南開他那輛白色小車,俞思坐副駕。後視鏡上的小葫蘆掛件在風裡輕輕晃,俞思覺得柑橘香味比上次淡了一些——或者是他聞慣了。
溼地公園這個季節沒什麼人。蘆葦己經枯了半截,黃綠交錯地站在水裡,風一吹就沙沙響。木棧道沿湖邊修了一圈,木板被雨水泡得發灰,走上去有輕微的吱嘎聲。
他們並排走在棧道上,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鍾鴻南今天沒穿工裝褲,換了一條深色牛仔褲,上面是件奶白色的薄外套,拉鍊沒拉到頂,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皮膚。
“俞院長,您小時候在哪兒長大的?”鍾鴻南忽然問。
俞思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他是“穿越”來的,“小時候”的記憶屬於另一個人,奇怪的是他自己卻沒有小時候的記憶。
他只能挑原主的碎片說:“小縣城。”
“我老家也是小地方,舟山下面的一個漁村。”鍾鴻南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裡,“不過我小時候不怎麼出海,我爸說船太小,怕我掉下去。我就跟我媽在岸上種菜。”
“種菜?”
“嗯,村裡的地不多,每家房前屋後一小塊,種點白菜、蘿蔔、油菜。施肥用的是自家漚的,雞糞鴨糞堆在牆角,拿塑膠布捂上,漚一整個夏天,秋天翻開,那味兒——”他做了個誇張的皺眉表情,“能把人燻個跟頭。但是施了那種肥的菜,長出來確實不一樣。油菜花開的時候整片整片的黃,風一吹,那個味道——”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詞。
“就是那種……陽光底下,油菜花的味道。甜的,但又不是純甜,有一點花粉的腥,還有草木的溼氣。我小時候覺得那個味道不好聞,長大以後在城裡再也聞不到了,反而有點想念呢。”
陽光底下,油菜花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味,帶一點花粉的腥,還有草木的溼氣。
俞思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聞到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想起來了某種氣味。
那種氣味不存在於溼地公園的空氣裡,不存在於枯蘆葦和湖水的味道之間,但它從某個更深的地方升上來了,如同地下水從記憶的裂縫裡滲出來,無聲的,無法阻止的。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整個世界變得模糊——溼地公園、木棧道、蘆葦、鍾鴻南的臉——所有東西都在變成水底的倒影,被波紋攪碎,一片一片地散開。
他想說話,但嘴唇張不開,好像有一隻手從裡面按住了他的喉嚨。
他覺得自己在往下墜。
意識慢慢下沉——像一塊石頭沉進池塘,水面在頭頂合攏,光線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聲音一寸一寸地遠下去,最後只剩下心跳,撲通,撲通,越來越慢。
他想伸手抓住什麼,但手指己經不聽使喚。
然後他什麼都聽不到了。
——
鍾鴻南注意到俞思停下來的時候,是在他說完“反而有點想念”之後大概五秒鐘。
俞思站在棧道上,一隻手扶著欄杆,臉上卻反而顯出迷茫疑惑的樣子。
“俞老師?”鍾鴻南貼過來,握住俞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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