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水銀從杭州到海口，兩天一夜的車程。吳三省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由黑瞎子和潘子輪換。到海口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碼頭上聚著七八個人，有船隊的夥計，有當地的嚮導，還有幾個道上的熟面孔，都是吳三省提前打好招呼的。海風從瓊州海峽的方向灌過來，帶著鹽腥和柴油的氣味，遠處防波堤上的燈塔剛開始亮，在灰藍色的暮色裡一閃一閃。
船是一艘改裝過的漁船，船老大姓符，海南本地人，皮膚被海風吹得像老樹皮，說話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他蹲在船頭抽水煙，看到吳三省帶人過來，把煙槍往船幫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手。
“三爺，這個季節下水還行，風浪不大。往東三十海里那片礁盤，退潮的時候能看到一道海溝，你說的座標就在海溝邊上。不過那個深度——潛下去得用氦氧混合氣，普通氣瓶頂不住。”
“裝置都備好了。”吳三省指了指潘子開來的那輛貨車，車廂裡裝著潛水裝備和壓縮氣瓶。
上船之前，張炩安站在碼頭上，面朝大海站了好一會兒。海風吹得她的辮子在背後亂甩，她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鼻翼微微翕動，在聞空氣裡有什麼。吳邪站在她旁邊，也學她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除了海腥味和柴油味，什麼都聞不到。
“海水的味道跟河水不一樣。”張炩安說，目光越過防波堤落在遠處的海平面上，“地下河的河水是死的，封閉了幾千年，味道是悶的。海水是活的，同一個浪頭裡能聞到十幾層不同的東西。珊瑚。魚群。船底的鐵鏽。岸上的煙火——全混在一起，但每一層都分得清。”
“你在墨脫的時候也這麼聞？”
“墨脫的空氣是另一種冷。冰河附近能聞到冰層開裂時釋放的氣味，有點像打火石擦出來的火花。”她轉過頭看他，嘴角彎了一下，“你是不是又在想‘這姑娘的鼻子到底是什麼構造’。”
“沒有。”吳邪說，“我是在想——你能聞到這麼多東西，會不會累。”
張炩安眨了眨眼睛。這個問題顯然不在她預料之中。她想了想，把被風吹散的辮子重新攏到胸前，用指尖捋著髮尾的紅繩，“以前會。小時候聞到的東西太多太雜，分不清哪些是我該在意的，哪些是噪音。後來我哥教我一個辦法——每次覺得被氣味壓得喘不過氣，就閉上眼睛，只聞一個方向。先聞最近的東西，然後一點一點往遠推。他教我的時候沒說幾句話，就是做了個手勢——這樣。”她用食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線，從自己鼻尖一直延伸到遠方，“他做什麼都這樣。不解釋，只做給你看。”
吳邪想起在山東積屍地的墓道里，張起靈閉著眼睛在岔路口用手指在空氣中劃線的動作。那個動作跟張炩安此刻在碼頭上畫的一模一樣。連手指的弧度都一樣。
船在凌晨四點出發。符老大把船開出了防波堤，海面從港口裡的平靜變成了外海的起伏。吳邪站在船舷邊，看著海面上跳躍的月光碎片，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張炩安端著一杯熱可可走過來。熱可可是她在船上廚房裡自己衝的，用的是船上那種大鐵壺燒的開水，衝出來的可可有一層細密的泡沫。她兩手端著杯子，手背被海風吹得微微發紅。
“給你。船上沒有棒棒糖，這個湊合。”
吳邪接過杯子，熱可可燙手，他把杯子在兩隻手之間倒了幾次才捧住。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點過分。
“你放了多少糖？”
“三勺。”她理直氣壯，“你明天要下海，海水冷，多攝入糖分能提高體溫。我查過的。”
吳邪想說“你什麼時候開始查這些了”，但沒說出口。他端著那杯甜得過分的可可，靠在船舷上，看著月亮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路。張炩安站在他旁邊，也端著另一杯可可，喝了一口之後皺了皺眉，然後把杯子擱在船舷上，踮起腳尖往船艙方向看了一眼。
“我哥呢。”
“在船艙裡。跟三叔他們最後對一遍海底墓的地圖。”
“哦。”她沒有去找他，而是繼續站在吳邪旁邊。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遠處有漁船的好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她喝了一口可可，嘴唇上沾了一圈棕色的泡沫。吳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然後把紙巾揉成團丟進海里。
“吳邪。”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明天到了海溝上面，我跟你一起下。你第一次潛水下墓，不要一個人。我哥在前面開路，解雨臣在中間負責器械，胖子跟黑瞎子在後面。你跟著我。我不下到最深處——我的任務是在中段接應。你跟我一起，不要往前衝，也不要掉隊。能做到嗎。”
吳邪點頭。“能做到。”
張炩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兩顆痣照得很清楚。她伸出手，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還是那個動作——涼涼的指尖，鹼性肥皂的氣味。
“你這回沒說‘我儘量’。你說‘能做到’。進步了。”
她說完就端著杯子回船艙了，辮子在背後晃來晃去，紅繩在月光下變成了深灰色。
第二天清晨，船到了預定座標。海面平靜得不正常，連浪花都不多，深藍色的海水下面隱約能看到一道黑色的裂隙——那就是符老大說的海溝。海溝邊緣有一大片珊瑚礁，珊瑚礁的縫隙裡散落著一些陶片和鏽蝕的青銅器碎片。吳三省蹲在船舷邊往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這些碎片是從下面浮上來的，說明海底墓的封土層最近有鬆動。海底墓就建在海溝側壁的巖體裡，入口被珊瑚和沉積物封了幾十年。今天的任務不是立刻進入，先在入口附近做一次探摸，確認入口位置和結構完整性。三組人輪流下水，每組兩人，帶氦氧混合氣瓶，水下作業時間不超過二十五分鐘。
第一組下水的是張起靈和潘子。兩個人換上潛水服，檢查了氣瓶壓力和通訊裝置，從船尾的潛水平臺翻入水中。水面濺起一小片白色水花，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吳邪站在船舷邊，看著張起靈的黑連帽衫被海水浸透之後變得更黑，他的身影在藍綠色的海水裡越來越小，最後跟海溝的陰影融在一起。張炩安站在他旁邊，沒有像平時那樣轉銀鈴或者嗑瓜子，而是把手放在船舷欄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她的目光一直跟著水面下那個越來越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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