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封。用麒麟血混合硃砂塗在銅箔背面,貼在鐵鏈上能維持很久的封印效果。貼這個的人——是張家的前輩。他自己割血塗上去的。”
吳邪忽然想起格爾木療養院地下冷庫裡那具繭中的女人,張炩安的姑姑。她被注射零號試劑幾十年,體內麒麟血跟藥物達成平衡,被封在繭裡還能保持意識。張家人一直在用自己的血做各種事——封印。鎮守。獻祭。他們在門上刻“與長生絕”,不是威脅,是警告:裡面的東西會誘惑你,讓你想要長生;但你進去之後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絕它。
正午,陽光直射海面,水下能見度最好。第二組下水的是解雨臣和王胖子。王胖子穿潛水服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潛水服的拉鍊卡在他肚子的位置,黑瞎子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最後還是張炩安走過去,讓他吸氣收腹,然後一巴掌拍在拉鍊上,硬生生給拉上去了。王胖子摸著被拍疼的後腰,齜牙咧嘴地豎起大拇指。
解雨臣的潛水裝備是自己帶的。從北京出發前他就把整套裝備打包裝箱了,每一個部件都保養過,氣瓶閥門上還貼著手寫的壓力檢測標籤。他下水之前檢查了兩遍自己身上的每一個卡扣,又幫王胖子檢查了一遍。然後他走到張炩安面前,把自己的備用通訊器遞給她,說頻道已經調好了,跟他的主通訊器同步,水面上也能聽到他的即時通話。
“我在水下的時候,你聽到任何異常——不管是聲音。震動。還是感覺——立刻叫停,不要猶豫。你是我們在水面上的感官,你比所有儀器都準。”
張炩安接過通訊器戴在耳朵上,點了點頭。這個安排吳邪之前不知道。解雨臣在出發之前就想好了——他要讓張炩安的嗅覺和聽覺在水面上發揮作用,她聞得到。聽得到連儀器都檢測不到的東西,是整個隊伍的最後一道預警。
解雨臣和王胖子下水。王胖子下水的姿勢不太優雅,但入水之後反而遊得很穩。解雨臣的潛姿很漂亮,修長的身體在水中幾乎不激起什麼水花,橙黃色的腳蹼以極小的幅度擺動。兩個人在水下沿著張起靈留下的引導繩往海溝深處潛去。通訊器裡傳來解雨臣平穩的聲音,在彙報水下情況。水底裂縫邊緣的鐵鏈纏繞範圍比預估的大,至少覆蓋了整個入口上方二十平方米的礁盤,可能不止封印入口,還在鎖住入口外面的某樣東西。
張炩安忽然按住耳機。她閉上眼睛,眉頭皺了一下。“解雨臣,你現在的位置——往左偏大概三米——那個聲音。不是鐵鏈。是金屬在振動。像有人在敲鐘。”通訊器裡沉默了幾秒,然後解雨臣的聲音再次傳來,依然平穩,但語速比之前略快,說他沒有聽到敲鐘聲,但他的深度計在抖動,數值沒有變化,但指標在輕微抖動。水底可能有次聲波。
次聲波低於人類聽覺範圍,但會引起生理反應——頭暈。焦慮。幻覺。張炩安之所以能“聽到”,不是靠耳朵,是靠她體內麒麟血對振動的敏感。她轉向吳邪說了句“叫他們上來,立刻”,語氣篤定得毫無餘地。吳邪衝對講機喊“全員上浮”,通訊器裡潘子的聲音確認收到。幾分鐘後,水面上炸開兩團白色的水花,解雨臣和王胖子先後浮出水面。王胖子摘掉面罩,臉色發白,上船之後第一句話是:“下面有人在唱歌。”不是透過耳朵聽到的,是在骨頭裡——頭骨。胸骨。指關節都在隨著某種頻率嗡嗡作響。他在下面待的每一分鐘都覺得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很溫柔,像他媽在叫他回家吃飯。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張炩安。她站在船舷邊,耳機的線垂在胸前,手裡握著通訊器。她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吳邪已經在她臉上見過的。每次遇到跟麒麟血和張家有關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沉靜。
“不是歌聲。是鐵鏈下面壓著的東西。它被封在入口外面,不是墓裡的陪葬品——是被張家特意鎖在外面的。銅箔上的血封不是用來封墓的,是用來封它的。它在那層鐵鏈下面壓了幾百年,還在動,還在用次聲波叫人來救它。它需要有人下去。需要麒麟血。它在叫我的名字。”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太輕了,輕到海風一吹就散。但吳邪聽到了。王胖子也聽到了。王胖子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擦臉上的海水一邊說:“小妹妹,你可千萬別衝動。那玩意兒叫你名字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張炩安搖了搖頭,打斷了他,“它不是叫我下去——它是在求我。求我開啟鐵鏈,讓它死。”
吳邪想起張炩安在積屍地用手握住那團藍綠磷火的樣子,想起她在格爾木冷庫裡用匕首劃開繭膜的樣子。她對被困住的東西有一種奇異的共情。不是同情,是理解——她知道被困了幾百年不能死是什麼感覺。因為她的記憶也被封住過。
傍晚。第三組下水的是吳邪和張炩安。他們接替解雨臣和王胖子的探摸任務,目標不是深入裂縫,而是清除鐵鏈外圍的珊瑚沉積物,讓明天的正式進入更順利。吳邪的潛水服是黑瞎子幫他檢查的,每一個卡扣都重新擰過一遍,氣瓶壓力打了兩次表。
張炩安沒有穿全套潛水服。她只穿了貼身的那件黑色保暖衣和潛水褲,把氧氣面罩掛在脖子上,匕首綁在大腿外側的刀鞘裡。她說穿太厚影響嗅覺——水下氣味分子擴散速度比空氣中慢,但濃度更高,貼著皮膚能感覺到。船上的符老大看了她一眼,用海南話嘟囔了一句“這女娃不怕冷”,被張炩安聽見了,用海南話回了一句“怕冷的不是張家人”。符老大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說三爺你帶的都是些什麼人。
兩個人翻入水中。吳邪的入水姿勢不如解雨臣優雅,但他已經比在雲頂天宮地下河裡掙扎的時候穩了太多——腳蹼擺動幅度控制住了,身體也沒有往一側傾斜。張炩安遊在他前面,沒有戴面罩,眼睛在水下是睜開的。水很清,能見度在正午陽光下能有十幾米。吳邪能清楚地看到她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她遊得很快很穩,腳蹼撥水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引導繩沿著礁盤邊緣往下延伸,入口處的鐵鏈在海水中靜靜垂掛,鏽跡斑斑的表面長滿了細小的海葵。海葵隨著水流搖曳,深紅色的觸手在藍綠色的海水中顯得格外鮮活。張炩安在鐵鏈前面停下來,懸在水中。她伸出手,沒有碰鐵鏈,只是把手掌虛懸在鐵鏈上方几釐米的位置。
吳邪看到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收回手,從防水袋裡掏出那把銅鑰匙——出發前從鐵盒子裡拿的那一把,用細繩穿了掛在脖子上。她回頭看了吳邪一眼,指了指鐵鏈最粗的那一截——一個鏽得幾乎看不出形狀的銅鎖掛在三根鐵鏈的交匯處。她游過去,把鑰匙插進鎖孔。不是開啟,只是輕輕轉動了一下。銅鎖震動了一下,從鎖孔裡擠出一團細小的氣泡,然後整個鎖體忽然碎裂。不是炸開,是無聲地崩塌,碎裂的銅片被水流帶走,像一群金色的魚。鐵鏈沒有鬆開,但鐵鏈末端——連線著海底基岩的那一端鬆動了。
張炩安把鑰匙拔出來,重新掛回脖子上。她轉頭對吳邪做了個手勢——任務完成,上浮。吳邪跟著她往上浮,腦子裡還停留在剛才那個畫面。她轉動鑰匙的那一刻,整個人在水中的姿態變了,不是戰士,不是盜墓者,而是像在做一件她天生就會的事。那種篤定跟張起靈在青銅門前把手掌按上去時的篤定如出一轍。
浮出水面之後,吳邪摘掉面罩大口喘氣。張炩安在他旁邊浮著,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海水,咧嘴笑了一下——在水下憋了那麼久,她居然還在笑。“高興什麼。”“那個鎖,裡面灌了水銀。水銀封銅鎖,幾百年打不開,但遇到銅鑰匙加上麒麟血——水銀會自己揮發。我哥上次在雲頂天宮開青銅門的時候用了同樣的原理。他沒用鑰匙,用的是血。我這次帶了鑰匙,少流了一滴血。”
晚上,船艙裡。所有人圍坐在一張摺疊桌周圍。桌上攤著那張牛皮紙地圖。三把銅鑰匙。解雨臣畫的結構推測圖。以及那塊從鐵鏈上取下來的銅箔。吳三省用一支紅筆在解雨臣的圖上做了幾個標記——入口裂縫的精確寬度。鐵鏈鬆動的範圍。以及從鐵鏈下面探測到的空間深度。圖上顯示入口進去之後是一條往下傾斜的石階,石階盡頭有一道石門。石門上應該有三個鎖孔,對應三把鑰匙。
張起靈指了指石門後面的空白區域——解雨臣在這部分沒有畫任何結構,因為沒有任何資料能說明門後面是什麼。“我爺爺進過這道門。他出來以後一個字都沒提過裡面的事。只說過一句話——‘門後面不是墓室,是另一種地方。’”
另一種地方。吳邪琢磨著這幾個字,看著桌上那把刻著“吳”字的銅鑰匙。那是他爺爺當年握過的。現在在他手裡。他把鑰匙拿起來掂了掂,重量很輕,銅鏽蹭在指尖上留下一層淡綠色的粉末。不是道具,不是傳說。是鑰匙。他也有開門的資格。
夜裡。吳邪在甲板上檢查明天的裝備——給手電筒換新電池,把備用電池用防水袋封好,檢查匕首鞘的卡扣是否鬆動。海風不大,船晃得很有節奏。甲板另一邊有腳步聲,張炩安從船艙裡走出來。她已經換了睡覺的衣服,寬鬆的運動褲和那件舊T恤,手裡拎著兩罐可樂。可樂是符老大藏在船艙冰箱裡的,被她翻出來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遞給他一罐。可樂是溫的,冰箱壞了,但兩個人誰都沒在意。
“明天下了石門之後,”張炩安拉開易拉罐,喝了一口,“如果裡面真的有我夢裡那個地方——那個全是水聲的空間——我可能會想起一些事。可能反應會比較大。”
“什麼樣的大反應。”
“不確定。可能只是頭暈,可能會短暫失憶,可能會——跟上次在墨脫一樣,忽然間想起來很多畫面,被衝得站不穩。”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可樂罐,拇指在罐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跟他轉銀鈴的動作完全一樣,“如果我站不穩,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能緩過來。你只要幫我把其他人擋開一點——尤其是胖子。他肯定會衝過來問我怎麼了,表情誇張得跟我中了邪一樣。我不喜歡被圍住。”
吳邪答應了她。然後問,如果你需要扶呢。她把可樂罐放在甲板上,轉過頭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帶著可樂的微甜和一點認真的光。她伸出手,用食指在他手背上點了一下。“如果需要扶,我會叫你。但你不用扶我站起來——你只需要把手放在這裡,讓我知道你在。我自己能站起來。”她的手指點在他手背正中間,力道很輕。海風把她散著的頭髮吹過來,髮尾掃在他手腕上。吳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又抬頭看她的臉,說好。就一個字,但他說完之後,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她低頭看了看他攤開的掌心,沒有把手放上去,只是用指尖在他掌心上輕輕劃了一下。然後她收回手,拿起可樂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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