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東市那邊有人排著隊，要買紙。”
小吏這句話落進來時，糯糯手裡那捆破布還沒放下，布角拖著一縷溼線，啪地掃到木桶邊，濺起一滴灰水，正落在她鞋面上。
“買紙。”她重複了一遍，低頭看了看自己剛試出來的那張紙，又看向門外，“誰傳出去的。”
小吏被她盯得縮了縮脖子。
“奴才不知，只知道東市早上就有人來問，說印刷坊那邊的新紙能不能換，能不能按張賣，前頭還有商行的人在打聽。”
李斯把手裡剛改完的律書冊子合上，封皮啪地一聲輕響。
“你看，紙還沒正式鋪開，市面先聞著味了。”
蒼伯蹲在曬板邊，伸手摸了摸紙邊，確認沒粘住，才把板子托起來。
“聞著味不算壞事，怕的是有人先起心。”
“起什麼心。”趙算抱著冊子問。
“囤貨，抬價，偷方子。”李斯答得乾脆，話出口卻沒有多餘力氣，像是早把這樁事算進去了。
糯糯把那捆破布往地上一放，布頭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頭磨壞的麻線。
“那就先開坊。”
“又開。”墨離從池邊抬頭，袖子溼得貼在手臂上，木槌擱在一旁，手背上還留著灰水泡過的白痕，“殿下，你要是真把紙鋪滿咸陽，少府得先找地方放水槽。”
“找地方。”糯糯看向嬴政，語氣很快，“東坊一處，西坊一處，南坊再一處，舊漆坊這邊算總坊，紙先供應印刷坊，再往太學，官署，郡縣鋪。”
嬴政聽她把數一口氣報完，眼皮都沒動一下，只道。
“地有，水有，工匠有，布料也能收。”
李斯接話很快。
“咸陽周邊的舊麻布，舊漁網，退下來的麻繩，都可按價收，少府出告示。”
糯糯立刻把筆抓來，趁著案上還有塊乾淨木板，飛快寫了幾行字，寫到第二行時筆尖又卡了一點墨，她皺了皺鼻子，拿指甲刮掉。
“收佈告示先貼東市和西市，再貼城門口，別讓人拿破布當寶貝捂著。”
青鸞在一旁把她寫歪的一筆輕輕擦掉。
“殿下，字還沒晾，你別拿袖子蹭。”
“我不蹭。”糯糯嘴上應著，手臂卻還是不小心碰上了墨痕，袖口當場多了一道黑印，她低頭看了一眼，反倒笑了，“算了，今天就這樣穿。”
蒼伯朝她一瞥。
“殿下這身，己經快湊成坊裡的樣了。”
“那就更好，省得換。”
午後開始，舊坊前頭就熱鬧起來。第一批送來的布不只麻布，還有退役軍服上的舊布，破漁網，壞了邊的簾子，甚至有一筐縣學淘汰下來的舊紙。送布的人一進門，都先被池裡的白漿吸住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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