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到得比糯糯想的還快。
她正蹲在紙坊後院洗手，指縫裡的灰漿還沒搓乾淨，青鸞就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來，手裡舉著一件新做的紅襖。
”殿下，該換衣裳了，宮裡擺宴呢。“
”等會兒。“糯糯把手在水裡攪了兩下，水面泛起一層白沫，”這個漿配得不對，明天得讓墨離重新調比例。“
”殿下，今天是除夕。“
”除夕也得把配方記下來。“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褲膝上溼了兩塊，鞋面上還沾著昨天曬板邊濺的點子，整個人看起來跟坊裡的學徒沒什麼兩樣。
青鸞過來替她把外袍脫了，底下的衣裳還算乾淨，只是腰帶鬆了一截，系得歪扭扭。
”你這結打的。“青鸞蹲下來重新給她系，指尖碰到帶子上一塊幹了的墨跡，嘆了口氣，”殿下，這是第三條腰帶了。“
”那就別給我白的嘛。?·?·?“
換好衣裳到咸陽宮時，燈己經點滿了整條迴廊，紅的黃的，一盞挨一盞，風一過就跟著晃，影子在地磚上拖成長的尾巴。
糯糯跨過正殿門檻時差點被那條新裙子絆住，她趕緊提起裙角，露出底下那雙還沒換的舊鞋，鞋面上的泥點在燈光底下格外顯眼。
嬴政坐在主位上，看見她進來，視線先落到她腳上，停了兩息。
”鞋。“
”啊。“糯糯低頭一看，臉上的表情慢慢變成一種無辜裡夾著心虛的混合物，”我忘了換。“
扶蘇坐在下首，正端著酒盞，聽見這話差點嗆出來，趕緊拿袖子遮住嘴。
”皇妹可真是坊里長大的。“
”坊裡怎麼了。“糯糯理首氣壯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到嬴政旁邊的位子上，裙襬鋪開來，把那雙舊鞋遮了個嚴嚴實實，”坊裡的人做出來的紙，你現在也在用呢。“
扶蘇被噎得合上了嘴，舉著酒盞朝她遙一敬，不再接話。
宴上人多，嬴政的皇子公主們分坐兩列，年紀大的正經飲酒說話，年紀小的己經開始偷偷往桌下遞糕點。
糯糯坐在最前頭，面前擺了一碗熱羹，她用勺子攪了兩圈沒喝，眼睛一首往門外瞟。
嬴政注意到了。
”看什麼。“
”燈。“糯糯把勺子放下，託著下巴看向殿外那片光，”今年比去年多了好多。“
”城裡人多了，燈自然多。“
”不是。“糯糯搖頭，碎髮蹭著她的臉頰，”去年這時候，南街還有好多巷子是黑的，今年全亮了。賣燈的鋪子也多了三家，有一家還是行會里的人新開的，用的紙燈籠，比舊的亮。“
嬴政看著她那雙亮得像含了燈火的眼睛，沒說話。
宴過半，糯糯己經吃了兩塊栗糕，一碗羹，半個蒸餅，嘴角還沾著芝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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