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把簡報合上，聲音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質疑，是困惑。
“老夫用了二十年法術勢，讓百姓怕大秦，服大秦。小公主用了不到一年的紅薯和藥湯，讓百姓愛大秦。”
他抬起頭看著扶蘇。
“你說，哪個更牢靠？”
扶蘇：（ˊ???ˊ）
他把茶杯轉了兩圈，沒有急著給出答案。
窗外的晚風吹進來，把案上的帛冊翻了一角。
“老師，我說一件小事。”
“你說。”
“上個月糯糯讓徐福去修公廁，我當時站在旁邊，心裡其實有點不忍心。覺得一個方士再怎麼混賬，罰去修茅房，是不是太折辱人了。”
李斯哼了一聲，顯然不同意這個看法。
“後來我去東市口看了一眼那座公廁。”
扶蘇的聲音慢了下來，像在回憶什麼。
“有個老婦人帶著孫子從裡面出來，那孩子大概四五歲，從洗手檯上夠到了水缸，自己舀水洗了手，還抹了一把肥皂。老婦人就站在旁邊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斯沒接話，但端茶碗的手停了一瞬。
“我問她笑什麼，她說從前她家住的那條巷子沒有茅房，夏天孩子拉肚子拉了整整一個月，差點沒救過來。現在有了乾淨的地方，有了石灰有了肥皂，她覺得自己的孫子能活下去了。”
扶蘇看著李斯的眼睛，語速不快不慢。
“老師，糯糯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她說，法是骨架架，仁是血肉肉，沒有骨架的仁仁，是婦人之仁仁，沒有血肉的法法，是暴虐之法法。”
李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扶蘇站起來，把茶壺裡最後一點茶續到李斯杯裡。
“大秦需要老師的法，也需要糯糯的仁。兩條腿走路，才走得遠。”
他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留下李斯一個人坐在燈下。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李斯端起那杯續滿的茶，喝了一口，涼了。
他把茶碗擱下，從案角翻出了一卷發黃的竹簡。
那是他二十多年前在蘭陵求學時寫的筆記，字跡青澀，筆鋒毛糙，跟如今的老辣圓熟全然不同。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寫著一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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