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你從外面回來，身上有股極淡的桂花味，不是凡間能聞到的。”
“凡間的桂花香，沒那種冰涼的底子。那是月宮裡的桂樹。”
嫦娥沒有說話，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你是替她取藥。那藥本就不該留在凡間。你若不取，死的就是咱們整個部落。”
后羿終於轉過身來，土黃色的光暈在眼角一閃而逝，像是笑了，又像沒有。
他的五官在光暈中模糊了一瞬，像隔著萬年的風沙看一尊石像，影影綽綽。
“你總是什麼都替我算好，連我的惡名，你也要替我背。”
嫦娥的手在袖中攥緊了。
那雙手曾經拉過弓弦，也曾經為他縫補戰袍，如今卻只能攥著一截素白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
她笑得發苦，淚落下來，砸在滾燙的泥地上，滋的一聲便沒了影。
那淚水像滴在燒紅的石頭上，瞬間就被蒸得一乾二淨，連痕跡都留不下。
“你什麼都知道了，卻什麼都不說。”
“你讓我以為你恨我，讓天下人以為我偷了你的靈藥獨自飛昇。”
后羿沉默了一息。
“恨不恨的，都過去了。”
“天上有兩個太陽，留不得。”
“二牛這孩子根基尚淺，射日神弓現世，必引百妖覬覦。”
“你替我看著他，把他帶去牛頭山。弓在那裡等著他。”
“牛頭山？”嫦娥的淚還在落，但聲音己穩了幾分。
“神弓沉睡之地。當年我射日之後，將弓埋於牛頭山巔，以土精之氣封存，非覺醒血脈者不可近。二牛若去，弓自會認主。”
后羿說這話時，身體己經比方才淡了幾分，像一幅被水浸過的古畫，墨色正在緩緩洇開。
嫦娥用力點頭，眼淚愈落愈急：“我答應你。我一定帶著二牛，把弓取回來，把太陽射下來。”
她的聲音到後面己經有些破碎，卻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骨頭裡。
后羿朝前一步，似乎想抬手替她擦淚，最終還是停在了半途，只將手掌輕輕覆在她肩頭。
那隻手己經半透明瞭，土黃色的光粒從指尖不停往下剝落，像一尊風化了萬年的石像重新散作塵泥。
但他的手落在嫦娥肩上時，卻仍有重量，有溫度，有千言萬語都說不盡的留戀。
“辛苦你。”
只有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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