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那點訝色漫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再問什麼,又像是被這訊息噎住了,半晌才道:“前些日子未來佛還來西涼女國尋本座研討佛法,怎麼說失蹤就失蹤了?可曾留下半句言語?”
他說“本座”二字時,聲音極自然,像己經說了一輩子。
但觀音聽得出那兩個字在句子裡微微一頓,像鞋底踩到一顆極小的石子,幾乎不可察覺。
她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不涼不熱,像月光鋪在井沿上,照得見人,也照得見井底的幽深。
她看了片刻,那目光裡沒有試探,也沒有信任,什麼也沒有,只淡淡道:“貧僧也不知詳情。黑袍護法到了靈山,再與佛祖解釋吧。”
陳默點頭,不再多問。
他合掌行了個半禮,道:“有勞菩薩引路。”
觀音沒應聲,只將淨瓶輕輕一託,瓶中的柳枝忽然抖了抖,像從千年的沉睡裡醒來半刻,枝頭泛起一點極淡的青。
但只一瞬,又枯了下去。
陳默看見那點青,眼睛微微一眯,像被什麼光刺了一下。
他沒問,只把袖口輕輕一攏。
二人縱雲而上,風從耳邊刮過去,把下界的山嶽江河都壓成了一張朦朧的絹畫。
陳默跟在觀音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像一道影。
他不看前路,只偶爾抬眼望一望那個淺色的背影,又低頭看一看腳下飛快退去的山河。
西涼女國越來越小,先是城牆化作一道細線,再是子母河成了白練,最後整個國土縮成一張桑葉大小的綠斑,被雲霧一遮,徹底不見。
靈山在望時,天己近午。
大雄寶殿比上一回更靜。
梵鍾在極高極遠的地方響了三聲。第一聲像從雲裡墜下來,沉甸甸地砸在耳中,震得人胸腔發麻。
陳默走入殿中,佛光如海,從西面八方壓過來。
他每走一步,都能感到那光裡藏著無數雙眼睛,從蓮臺高處望下來,或悲憫,或冷淡,或如文殊那般帶著壓不住的銳意,或如普賢那般沉得像鐵。
他不管那些目光,只管往前,鞋底落在玉石地面上,沒有半點聲響,只把袍擺微微一提,朝九品蓮臺深深一禮。
“拜見世尊。”
如來本在閉目,聽見他聲音,才緩緩睜眼。
眉間白毫吞吐,滿殿燈焰齊齊一跳,像被什麼極輕極遠的力量拂了一下。
“不必多禮。”
如來的聲音像從西方湧來,又像只在陳默耳邊落下,溫和裡帶著萬年不化的沉。
“你可知,喚你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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