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瑤從巷子裡走回縣政府大院的時候，天色剛剛破曉。
東邊的天空從深藍褪成灰白，筆架山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起來。
街燈還沒有滅，光線稀薄地灑在潮溼的路面上，和晨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燈光哪是天光。
早點鋪子的捲簾門次第拉開，鐵皮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蒸籠揭開的瞬間，白茫茫的蒸汽湧出來，裹挾著發酵麵粉的酸甜氣味，飄過了半條街。
她穿過大院的門衛室時，值班的老頭已經醒了，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豆漿。
看見洛瑤從外面走進來，他愣了一下，豆漿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到桌上。
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底層人物特有的敏銳——他不明白縣長為什麼天不亮從外面回來，但他知道不該問。
洛瑤朝他點了點頭，徑直上樓。
三樓的走廊裡，聲控燈在她經過時一盞盞亮起來，又在身後一盞盞熄滅。
她的影子在牆上拖得很長，又被下一盞燈重新投射，像一個不斷被重新整理的人形。
推開辦公室的門，她站在門口，看著昨晚被高文斌翻動過的抽屜，抽屜的把手依然朝右。
她沒有進去，轉身下樓，往宿舍走。
宿舍在縣政府大院最後面的一棟三層小樓裡，紅磚牆，灰瓦頂，建於八十年代，外牆的塗料已經大面積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體。
樓道里的燈是拉線開關，拉一下亮，再拉一下滅，她沒有拉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上了二樓。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皮鞋底磨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那種輕。
不是刻意放輕的輕，是走路的人本來就習慣這樣走——步伐不大，頻率均勻，每一步的間隔幾乎相等。
洛瑤沒有回頭，她從門把手的金屬反光裡看到了身後的人——瘦高個，金絲邊眼鏡，深色夾克。
劉文清，縣委辦公室主任。
“洛縣長，這麼早就起了？”
劉文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隨意。
他的站位很講究，恰好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不遠到讓人覺得有壓迫感，也不遠到讓人覺得疏遠。
這是他做了多年辦公室主任修煉出來的分寸感。
洛瑤把鑰匙擰到底，推開門，這才轉過身。
劉文清站在走廊裡，背光的晨光把他勾勒成一個瘦長的剪影。
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著光，看不清後面的眼睛。
他的嘴角掛著笑——縣委辦公室主任臉上常年掛著的那種笑，不多不少，剛剛好讓人覺得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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