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室的老頭正在院子裡遛彎，手裡拿著收音機，裡面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
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她在永安度過的每一個清晨一樣。
但洛瑤知道，這是最後一天了。
明天下午，省紀委的工作組將正式進駐永安。
到時候，她這半個月來收集的每一份材料。掃描的每一頁賬本。記錄的每一段證言，都會成為工作組手中的證據。
高志強的賬本上有何衛東的名字，有孫衛國的代號和被塗黑的數字，有十幾個永安縣幹部的真名實姓和對應的金額。
錢永貴。高文斌。劉文清。馬三....這張網上的每一根線頭她都摸到了。
但在工作組到來之前，她還有二十四個小時要撐過去。
二十四個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八萬六千四百秒。
洛瑤把窗簾拉上，走到洗手間裡，冷水潑在臉上，比昨天更涼了一些。
她用毛巾擦乾臉，對著鏡子把頭髮綰起來，手指很穩，一縷一縷地攏上去，用髮夾固定住。
鏡子裡的人眼窩陷得更深了，顴骨的線條比兩週前更加分明，但眼睛是亮的，像被冷水激過之後的那種亮。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白底淺灰色細條紋，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外面套上那件藏青色的西裝，下襬拉平，袖子抻直，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不像是一夜沒睡的樣子。
六點四十分，她開門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起來，照著她下樓。
食堂已經開了門，周桂花正在往蒸籠裡碼饅頭，看見洛瑤進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碼。
饅頭在蒸籠裡排成整整齊齊的佇列，每一個都被她按得扁了一些，像是把所有不能說出口的話都揉進了麵糰裡。
洛瑤打了兩個饅頭一碗粥，在角落裡坐下來。
吃到一半的時候，周桂花端著一碗湯走過來。不是蘿蔔排骨湯，是番茄蛋花湯。
紅的番茄，黃的蛋花，浮在清湯裡，顏色好看。
她把湯放在洛瑤面前，沒有說任何話，轉身走了，圍裙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在她腰間晃動著。
洛瑤端起碗喝了一口。燙。
七點半，林妍來了。
她推開洛瑤辦公室的門，手裡抱著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今天的日程安排和要處理的檔案。
她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扎著馬尾辮，臉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樣——專注，勤懇，不多話。
但洛瑤注意到，她的白襯衫領口裡面，露出了一截圓領，那是她昨天穿過的T恤，她昨晚沒有回家換衣服。
洛瑤沒有點破。
“洛縣長，今天的日程——上午九點，縣人大常委會例會，您需要列席。十點半，市發改委來電話，說分管副主任帶隊來調研，需要縣政府出一位領導陪同，下午兩點半，信訪接待日，輪到您接訪，下午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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