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藕田裡，荷葉早就枯了，乾枯的荷莖密密麻麻地戳在水面上，像無數根褐色的針。
有幾塊田裡有人在挖藕，裹著塑膠雨褲的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彎著腰，把手臂伸進泥裡，摸出一根一根沾滿黑泥的藕。
孫友林的採砂場在沙河鎮和石橋鎮的交界處，一片河灘地上。
永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變緩，河床上的砂石沉積下來，形成了永安境內質量最好的天然砂石資源。
洛瑤在材料裡看到過，三十年前於德水就是從這裡起家的，他的第一條採砂船就停在這個河灣裡。
車停在河堤上，洛瑤推開車門，河風撲面而來，帶著水腥味和柴油味。
她站在河堤上往下看，河灘地上鋪滿了灰白色的砂石，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幾臺挖掘機和裝載機停在砂石堆之間，履帶上糊著一層幹了的泥漿。
靠近水邊的位置，停著兩條採砂船，船體是鐵殼的，刷著藍漆，漆皮已經被砂石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板。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砂石堆後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腳上套著一雙黑色的雨靴，雨靴上糊滿了泥。
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快，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躲什麼。他看到洛瑤，腳步慢了一下，然後加快幾步走上前來。
“你是......洛書記？”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沙啞，像是常年在水邊喊話把嗓子喊壞了的那種沙啞。
“你是孫友林？”
洛瑤問。
“是我。”
孫友林把手在工裝上擦了擦，伸出來，又縮了回去，大概是覺得自己的手太髒了，不好意思握。
洛瑤沒有猶豫，直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全是繭子，指節粗大變形，這是一雙在砂石堆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手。
“孫老闆，趙縣長跟你說我來了？”
孫友林點了點頭，往洛瑤身後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沒有其他人跟著。
他看了幾秒，收回目光，壓低聲音說：
“洛書記，這裡說話不方便，到屋裡去。”
他跟老周說了一句“車往裡開，停在砂石堆後面，別停在河堤上”，然後領著洛瑤往採砂場深處走。
簡易房建在砂石堆的後面，用紅磚砌的，頂上蓋著石棉瓦，窗戶上糊著報紙。
孫友林推開門，裡面是一間十幾平米的屋子，放著一張木板床。一張摺疊桌。兩把塑膠凳子。
桌上放著一個電熱水壺。一袋茶葉。幾個一次性杯子。
牆角堆著幾袋水泥和兩桶柴油，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和潮溼水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孫友林把塑膠凳子擦了一下，讓洛瑤坐下，自己坐到床沿上。
他從桌上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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