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破冰之約“二十八年。”
孫友林說，“十八歲就在永河上撐船撈沙，那時候沒有采砂船，就用鐵鍬往船上鏟。一鏟一鏟地鏟，一天鏟幾十噸，膀子腫得抬不起來，睡一覺第二天接著鏟。
後來買了抽沙機，再後來換了採砂船。二十八年的砂石生意，永安的風風雨雨我都經過。”
“你以前跟過高志強？”
孫友林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跟過，不跟不行。永安採砂這一行，你不跟高志強，你就別幹了。高志強倒臺之前，我的砂石全部賣給強盛集團，價格他定，量他定，什麼時候結賬也是他定。
他壓我的價，壓到比我成本還低，但我沒辦法，不賣給他，我的砂石從永河上運不出去。”
“現在呢？高志強倒了，你的砂石賣給誰？”
孫友林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反覆碾壓之後，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的麻木。
“賣給於小軍，高志強倒了，於小軍頂上來了。他給的價比高志強時期還低。高志強壓價，至少還讓我保本。於小軍壓價，我幹一年，倒貼二十萬。”
洛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剛才說倒貼二十萬，怎麼算的？”
孫友林從床鋪下面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遞給洛瑤。
洛瑤接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賬目——某年某月某日，採砂多少噸，成本多少，賣給永盛砂石的價格多少，差價多少。
每一筆都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很小，但寫得很工整，像是一個小學都沒畢業的人一筆一畫地認真寫出來的。
洛瑤翻到最後幾頁，看到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她把筆記本還給孫友林。
“你去年虧了二十萬，今年呢？”
“今年到現在，虧了十五萬。”
孫友林把筆記本合上，重新塞回床鋪下面，“再這麼幹下去，明年我這採砂場就得關門。關門了我不知道幹什麼，我這一輩子就會挖砂石，別的什麼都不會。”
“你為什麼不把砂石賣給別人？永安本地不是隻有於小軍一家收砂石吧？”
孫友林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一個氣泡，冒出來就破了。
“洛書記，永安本地收砂石的不止於小軍一家，但敢收我的砂石的，一家都沒有。誰收了我的砂石，於小軍就讓馬東昇去找他談。談完了，要麼不收了，要麼人就不見了。”
“你有沒有想過走法律途徑？”
孫友林看著洛瑤，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洛書記，你在永安待了四個月，你覺得這邊的法律，是替我們這種人說話的嗎？”
辦公室裡安靜了。
簡易房的石棉瓦頂上有什麼東西在跑，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風把枯樹葉吹到了屋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些聲響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紙上不停地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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