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亮和劉鐵柱不一樣,劉鐵柱的亮是認命的亮——我知道我完了;孫友林的亮是不認命的亮——我知道我完了,但我還沒完。
“孫老闆,如果我告訴你,永安要搞一次永河採砂的專項整治,所有的無證採砂場都要關停,所有的持證採砂場都要按照許可的量和價來經營,所有的砂石價格都要回歸到正常水平——你覺得於小軍還能在永安待多久?”
孫友林的嘴唇動了一下,他在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洛書記,於小軍不是一個人在永安。他的舅舅曹德旺在沙河鎮,他的大伯於德水在背後撐著,他的表哥在縣水利局當科長,他的堂弟在國土局上班。他一家子都在永安的各行各業裡。”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要動他?”
“不是我要動他。”
洛瑤說,“是永安要動他。永安的老百姓等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等一個高志強倒下去。一個於小軍站起來。”
孫友林又把那根菸從煙盒裡抽出來了,這一次他沒有轉,而是直接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著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在簡易房的低矮空間裡瀰漫開來,被從石棉瓦縫隙裡漏進來的風吹散了。
“洛書記,你想讓我做什麼?”
“第一,把你筆記本上的賬目影印件給我一份。第二,在永河的採砂整治行動中,配合縣裡的工作,提供你掌握的所有關於無證採砂場的資訊。
第三,如果你願意,在合適的時候,站出來作為證人,指證於小軍強迫交易的行為。”
孫友林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洛瑤。
“洛書記,如果我做了這些事,於小軍不會放過我,他連於小軍都不放過——”
“他連誰都不放過?”
洛瑤打斷了他。
孫友林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把煙叼回嘴裡,用力吸了兩口,不說話了。
“你說的是於德水?”
洛瑤問。
孫友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摺疊桌的桌角上,那個動作很用力,像是在掐滅一個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洛書記,有些事我不能說,不是我不想說,是我不敢說,高志強在永安的時候,我不敢說。
高志強倒了,於小軍上來了,我還是不敢說。不是因為我膽子小,是因為我知道說了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什麼後果?”
孫友林伸出右手,把袖子擼上去,露出手腕。
洛瑤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條疤,很長,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疤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很多,像一條白色的蜈蚣趴在手腕上。
“這是去年冬天,我去縣裡反映於小軍壓價的問題。材料遞上去第二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有人從背後給我來了一下,我摔在路邊的水溝裡,手腕被碎玻璃劃了這麼長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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