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站著人，不是三五個，是幾十個，密密麻麻地站在河堤上，像一排被種在土裡的樹樁。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男人大多穿著深色的工裝，女人穿著花花綠綠的棉襖，孩子被大人牽著或抱著。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有表情但不是洛瑤熟悉的那種——不憤怒，不期待，不恐懼，是一種被什麼事情反覆碾壓之後，連表情都被壓平了的麻木。
何局長的皮卡車在河堤下面停下來。
洛瑤下了車，站在車門口，看著河堤上那些人。
空氣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安靜——幾十個人站在一起，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連孩子都不哭不鬧。那種安靜比任何喧譁都更有壓迫感。
何局長走到洛瑤身邊，壓低聲音說：
“洛書記，這些人不是來鬧事的，是來看的。”
“看什麼？”
“看於小軍怎麼接招。”
洛瑤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風從永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比沙河鎮更濃的水腥氣和柴油味。
她順著風的方向看過去，永河在劉集段的河面比上游寬了將近一倍，河面上空蕩蕩的，看不到一條採砂船。
但河灘地上，砂石堆比沙河鎮任何一個採砂場都大，最高的砂石堆有將近兩層樓高，灰白色的砂石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採砂場的裝置也比沙河鎮多——三條被拖走的採砂船雖然沒了，但河灘上還停著兩條小一點的船，船身上刷著藍漆，漆面在陽光下反著光。
裝載機。挖掘機。貨車，加起來有十幾臺，停滿了整片河灘。
傳送帶從河邊一直通到砂石堆頂上，像一條灰色的長蛇趴在那裡。
“何局長，這個採砂場是誰的？”
何局長翻開手裡的執法臺賬，看了一下。
“永盛砂石劉集採砂場，負責人，於小軍。”
洛瑤點了點頭。
何局長帶著執法隊往採砂場走去。
洛瑤沒有跟他們一起走，她站在河堤下面，看著河堤上那些沉默的人。
那些人也看著她，目光在空氣中碰撞，沒有火花，只有一種很冷的。像玻璃一樣的東西。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人群裡走出來，穿著紅色的棉襖，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皮膚被風吹得又幹又紅。
她走到洛瑤面前，站定，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是縣委書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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