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成了巡查途中少有的清閒時光。
窗外天光敞亮,杜何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踱到窗前,望著院中假山曲水,心頭本是一片輕快。可剛鬆一口氣,梁州那一幕又浮上腦海,餓殍遍野的村落,烏雲盜揮刀砍殺的狠勁兒,還有滿地未乾的血痕。
義安王李孝常絕不敢明目張膽縱兵為匪。就算真要動手,也不會把利州西鄰州縣全當自家糧倉,西處劫掠,偏把利州護得滴水不漏。
試想:周邊各州盜影頻現,唯獨夾在中間的利州連半截賊旗都沒飄起來,這豈不是越遮掩,越招人疑?
杜何知道李孝常必反,靠的是後世記憶;可連李二都己察覺蛛絲馬跡……怕就怕,正是這群烏雲盜露了馬腳。
也不知等李孝常聽說自己兒子和親信悄悄替他“鋪路”,把禍水引向梁州、再繞回利州時,臉上會是什麼神情……
“杜家小子,琢磨什麼呢?”
“還能琢磨什麼?”
杜何回頭瞥了眼走近的李淵,又掃了眼照舊圍著孫思邈追問陸老爺病情的陸石遠,答道:“自然是在盤算這一趟利州之行,究竟誰贏誰輸。”
李淵咧嘴一笑:“嘿,你小子!我還當你念著長安那邊的人情往來,結果還是惦記這些事兒。真以為當了御史,就得替皇帝操碎心?”
“替皇帝操心?”
杜何嗤笑一聲:“我在長安參他,哪回不是板上釘釘?罰他自省,哪次不是有憑有據?我要真為他勞神,早該讓他圖個清靜,開口便錯、動筆即罪,省得費神查證,豈不更利索?我是為大唐江山奔走,為黎民百姓出力!陛下心裡裝著百姓、裝著天下,我自然與他同心同德;若不然,參他一本,正其心、肅其政,本就是我的本分!”
“嘿?”
李淵本是隨口調侃,沒想到杜何句句頂上,竟一時接不上話,只得搖頭苦笑。耳中聽著孫思邈正引經據典講陸老爺的病症出自哪部古醫書,忍不住嘆道:“人心不古啊……”
利州,綿谷縣城。
“撲稜稜,”
一隻灰羽信鴿在空中盤旋數圈,穩穩落進鴿舍,低頭啄食散在槽中的粟米。
一隻手指戴著碩大綠寶石戒指的手伸進舍內,在鴿背上輕撫幾下,才小心旋開腿上鐵筒,抽出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條,緩緩展平。
“遊方郎中?長青先生?”
出聲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面色紅潤,眉眼與義安王李孝常頗為相似,只是身形略顯單薄。他正是李孝常長子、義安王世子,李繼烈。
李繼烈眉頭微蹙,眼中掠過一絲狐疑:“梁先生,近來利州境內有名的遊方郎中,是不是就只有前幾日你跟父親提過的那位?”
不遠處,一身學士袍的梁恕閉目養神,聞言只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寧強那邊確有一位,但底細尚未摸清。王爺聽聞他一夜之間治好百人,當場就要派人聯絡。不過我覺得穩妥起見,還是先查實為好,所以仍在等訊息。”
“那就繼續候著……”
李繼烈低笑一聲,道:“這郎中醫術不賴,又跟寧強陸家扯上了關係,齊時有正打算薦他來投我。梁先生不必費神了,先讓他在我手下試上兩天。若果真有真本事,我再親自舉薦給父親。”
“齊時有?就在寧強陸家那個?呵,倒是長進了。”
梁恕緩緩睜眼,目光落在李繼烈臉上:“世子須得多留個心眼。王爺素來忌諱旁人瞞他,您得讓底下人略知一二,再挑幾個病人讓他診治,既顯誠意,也讓他露一手。如此,王爺才會安心。還有……世子,王爺喜歡您叫他‘父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