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何搖頭道:“孫老,我是奉皇帝陛下之命入利州,要平的是利州之亂、穩的是天下之局!病痛傷人,如絲抽繭剝;戰禍臨頭,卻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孰輕孰重,還請您細細掂量。”
孫思邈默然片刻,才緩緩道:“這些老夫自然明白,只是心頭一時轉不過彎罷了。杜家小子放心,既隨你出來,自然聽你排程。若時間不夠,餘下幾縣,日後另尋機會便是。”
雖未全然契合杜何心意,但好歹打消了他非要將利州九縣病患盡數看遍的念頭。
越往葭萌走,空氣越顯溼潤,水汽悄然聚攏。
葭萌緊傍渝水,這條河,便是後世所稱的嘉陵江。
渝水名氣響亮,葭萌亦毫不遜色。
即便到了後世,幾乎無人記得“葭萌”二字,但它另有一個廣為人知的舊名,漢壽。
不錯,蜀漢名將關羽,也就是後世尊為武聖的那位,當年受封之地,正是此處,號“漢壽亭侯”。
晉代改稱晉壽;至前隋,又複用最初的名字,喚作葭萌。
葭萌因臨渝水,水陸通達,實為劍南道樞紐重鎮,“峰連玉壘,地接錦城,襟劍閣而帶葭萌,踞嘉陵而枕白水,誠天設之雄關也。”
越往前走,官道上行人也愈發稠密。
李淵目光不住掃過往來百姓,衣著、氣色、步態,皆在他眼中反覆琢磨,彷彿要把這些細節刻進心裡,回長安後好向李二多呈幾分實情。
當然,在杜何與孫思邈看來,他不過是個閒逛的富戶罷了,一個養尊處優的老翁,能有什麼深謀遠慮?
看了一陣,李淵感慨道:“葭萌在利州境內,也算排得上前三位的縣城,果然名不虛傳。”
路上百姓雖多著粗麻衣衫,卻洗得乾淨、穿得齊整;臉上紅潤有光,毫無饑饉之色。
“利州又沒遭災,自然如此。況且,”
杜何略頓一頓,壓低聲音:“義安王世子和梁恕動手的地方,全在利州之外,本地哪會受半點波及?”
那些劫掠商隊、殺人越貨的事,全發生在利州境外;而利州境內反倒秋毫無犯。這反倒引來了更多商人聚集,卻也讓不少人在踏入利州前,就被聞風而動的盜賊洗劫一空,甚至丟了性命。
可商人向來難發聲,眼下是豪族當道,講究門第、資歷與人才積澱。但有錢,沒人買賬。正所謂士農工商,商居末位。
就算真有人願為商人說話,又能如何?難道去找盜賊講道理?人家手裡攥著刀,舌頭再利,有用麼?
若說清剿,各州縣兵馬也常出動,可從沒揪出過賊窩,依杜何看來,那些巢穴,八成就藏在利州腹地。
而杜何這一趟來利州,為的就是揪出這群賊!
再走不多時,似己到了葭萌縣城外,遠處約一里開外,城牆輪廓己然清晰可見。
葭萌又名葭萌關,自古兵家必爭,戰場咽喉之地,因此城牆比此前幾座縣城都要高出一截。
“前面那是……”
杜何眼尖耳靈,老遠就瞧見城門外聚著幾十號人,圍作一圈,中間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前面出了什麼事?”
李淵聞言忙踮起腳張望,卻只看見黑壓壓一群螞蟻似的人影:“這距離,看得清什麼?杜家小子,你莫不是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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