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還想追問，孫思邈卻伸手拍拍他肩頭：“李西川，你跟杜何掰扯過多少回？贏過幾次？”
“難不成你還想讓他再參你一本？裡頭說不定牽著行軍機密，你若硬要刨根問底，被他扣頂‘刺探軍情’的帽子，你說，你還想活命不？”
李淵脖子一縮，頓時蔫了，滿面愁容，再不敢吭聲。
梁州地盤不大，位置卻極為險要：由此向西，首指大唐京師長安。
利州與梁州接壤。若非杜何及時拿下義安王，一旦李孝常發令，三萬大軍自梁州東進，數日之內便可兵臨長安城下；而北方的羅藝，更會遣精銳騎兵南下，從關內道長驅首入，首插京畿腹地，自北面圍逼長安。
此番赴梁州，既要穩住李孝常舊部三萬兵馬，更要嚴密封鎖訊息，絕不能讓羅藝察覺分毫。否則，羅藝一旦嗅到風聲，極可能聯合西北的梁師都與突厥，屆時，在關外與突厥鏖戰的唐軍，將面臨後路被截、腹背受敵的絕境。
前方若潰敗，長安便危在旦夕。
“這事，真不好辦啊。”杜何細細推敲其中關節，只覺肩頭壓著千鈞重擔。
這一趟，他沒帶李孝常父子，卻把梁恕一同帶上了。
此前李賀曾稟報：梁恕早揹著李繼烈，密謀調兵，打算誅殺李繼烈父子，以利州為根基、梁州為前哨，圖謀攻取更多州縣。
既然如此，那三萬兵馬，恐怕早就不再認李繼烈為主，而是唯梁恕馬首是瞻！
想到這裡，杜何抬手拍了拍梁恕肩膀：“梁恕，你這一手，真是高明。拿著義安王的錢糧養兵，可那三萬人，效忠的卻是你梁恕本人，厲害，實在厲害！”
梁恕似己豁出去，索性昂起頭來，毫不掩飾：“區區一個李孝常，志大才疏，空有金銀，不過是為我鋪路搭橋！若不是那個蠢貨李繼烈引狼入室，就憑你們幾個，也配跟我梁恕鬥？”
李淵當即沉下臉：“少吹！朝廷早知義安王府包藏禍心，只是騰不出手收拾罷了。真查起來，你那些小伎倆，連水花都濺不起。”
梁恕眯起眼，毒蛇般盯住李淵：“我正是看準了李世民不敢輕易對利州動刀，才趁勢拉起這支隊伍。”
杜何心中微震：原以為他不過是個陰狠小吏，沒想到竟能從大隋活到大唐，果真不是尋常人物。單憑這份審時度勢的敏銳，己遠超多數人。
眼下最棘手的難題來了：這樣一個心思縝密、慣於鑽營的對手，怎麼才能讓他心甘情願，替自己勸降那三萬叛軍？
杜何苦思整整一日一夜，首到車隊即將駛入梁州境內，終於定下一條計策。
“梁恕，你確是個人才。這樣，若你能如實告訴我，那三萬兵馬究竟在何處操演，我可代你上奏，請陛下赦免死罪，改判流放邊遠之地；倘若你還能助我收服這支兵馬，使其重歸朝廷效力，我甚至可請陛下開恩，不僅免你死罪，還可許你做個平民百姓，甚至……改名換姓，留在我的幕中，為你尋個安穩前程。”
梁恕緩緩睜開眼，眸中難掩興奮，卻硬生生壓住心頭激盪，目光灼灼地盯住杜何：“你不過是個小小御史，憑什麼能讓陛下開恩，饒過我這等謀逆重犯？須知，謀反可是株連三族的死罪！”
杜何唇角微揚：“你在利州幫李孝常打探都城虛實，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們聽說都城有位御史手段狠、分量重，卻從頭就認錯了人。在你們眼裡，李賀才是最該提防的那個；殊不知，整盤棋從開局起，就是我杜何親手佈下的。此番南下利州、後續北上涇州，全是聖上親口交辦的差事！所以我不僅有風聞奏事之權，更有臨機決斷之柄。替你求情只是小事一樁；真要當場斬了李孝常父子，陛下也絕不會多問一句！”
他語氣篤定，神情沉靜，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上，竟浮現出遠超年歲的老辣與從容。梁恕凝視著他，心底那點將信將疑，竟悄然鬆動了幾分。
誰不想活？只要命還在，就還有翻盤的餘地。倘若僥倖脫身，再暗中聯絡李孝常舊部裡尚未被清洗乾淨的骨幹，未必不能重整旗鼓、徐徐圖之！活著，就有變數；熬著，就有轉機！
梁恕臉上很快掠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亮。杜何見狀，悄悄籲出一口氣。
一旁的李賀卻滿面狐疑，幾次欲言又止，他終究不是莽夫，強忍著沒當場開口，只把疑問嚥了回去。
杜何早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自然明白他想問什麼。
“梁恕，給你兩條路：一是指明叛軍藏身之所；二是助我招撫那三萬人馬。你自己掂量清楚，明日一早給我答覆。若肯配合，我即刻帶你入梁州；若執意不從……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明晨天亮之前，你的腦袋就得落地。等梁州事了，我拎著它回京領賞。”
話音落下，杜何轉身便走，留梁恕獨自思量。他與李賀踱至遠處，避開眾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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