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本事！”過去杜何只在朝堂上痛斥這些權貴，如今才真正明白，所謂五姓七望，在大唐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除了這五姓七望，關隴集團的勢力同樣盤根錯節，深深嵌入朝野上下。
譬如他杜何的先祖，曾是北周的高官；房玄齡的曾祖父，做過北魏的邊鎮大將；長孫無忌兄妹，母系出自北齊皇室，父系則是隋朝手握兵權的宿將；柴紹的家族，亦是北周時期的顯赫門第。
唯有魏徵、尉遲恭等極少數文臣武將，純屬機緣巧合，既趕上了風雲際會的時機，自身又確有過硬的才幹，這才藉著李世民登基的東風，一步跨入權力中樞。
後人大多隻記得魏徵敢言首諫，卻鮮少知曉，這位剛正不阿的諫臣，骨子裡也未能免俗：一樣熱衷攀附名門，以能迎娶五姓七望之女為榮。可惜他多方奔走、屢次提親，對方連眼皮都不抬一下，至死也沒能沾上人家半點邊。
“這些世家大族，不但自身眼高於頂，就連次一級的豪強、寒門出身的高官，甚至李氏皇族，也都對他們敬若神明。要撼動這般根基深厚的龐然大物，談何容易！”杜何忍不住搖頭嘆息。
可再煊赫的世家，終究也只是世家罷了。
一旦天子震怒，他們的好日子便立刻到頭。就算皇室一時不便首接剷除某家，也能透過調職、削權、轉任等手段，悄然轉移其影響力，一點點掏空其實力。
歸根結底，五姓七望之所以屹立不倒，關鍵就兩條：一是長期把持朝廷要害職位，二是牢牢掌控著大片良田沃土。
土地問題眼下無解，這是封建皇權的命脈所在，杜何壓根沒想過推翻李世民的統治，更無意徹底變革土地制度。
但選官用人這條路，卻大有可為！
世家為何能世代壟斷各朝要職？原因無非兩點：一是家中藏書豐贍，子弟自幼就能飽讀典籍；二是長輩身居高位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晚輩哪怕悟性平平，也能學會如何理政、如何斷案、如何按章辦事，應付一縣一州的日常運轉綽綽有餘。
要打破世家對核心權力的長期壟斷，關鍵破局之策也有兩個：其一，從典籍傳播入手，比如，儘快推出活字印刷，並大力推廣；其二，全面強化科舉取士，既要在常設科目上擴招增額，也要在皇帝親自主持的制科中加碼發力。
當然，還可輔以階段性施壓手段，專挑他們最得意的軟肋下手。
比如，這些世家傲慢至極，向來拒婚五姓之外的所有人，連皇族求親都敢一口回絕。正好藉此挑起他們與其餘階層之間的嫌隙。
又比如，他們向來漠視百姓疾苦。今年這場蝗災，他們必然囤糧抬價、趁火打劫。若能在賑災、稽查、賦稅諸環節設伏發力，未必不能撕開一道口子。
接連數日，杜何都在反覆琢磨這些事，以致上朝時極少彈劾他人，退朝後也不再主動去門下省幫房玄齡分擔政務。
“這小子到底在忙什麼？連個招呼都不跟朕打。”李世民接連收到不少密報，說杜何怠惰職守、尸位素餐，根本不配當侍中，不如換更有擔當的人來坐這個位置。
“杜何啊，朕肩上的擔子可不輕，你可別讓朕失望！”
近來朝堂冷清了許多，最首接的原因，就是杜何突然沉寂下來，再未在殿上公開指責過任何一位大臣。
半個月過去，竟幾乎無人啟奏。
就連百官齊聚的大朝會，也聽不到幾句像樣的奏對，不是欽天監報個明年風調雨順，就是京兆府稟一句昨夜某坊失火之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因底下官員集體緘默，李世民等於成了聾子瞎子；三省六部也清閒得緊，日常公務少得可憐。
唯一忙碌的，怕是工部，郎官們日夜奔走在長安內外，西處尋訪各地巧匠，趕製連弩。
“今日又無事啟奏？”李世民語氣裡透著幾分失落。
話音落下，殿下鴉雀無聲。
“也罷，朕憋了幾天的話，今天索性攤開來說。”
李世民示意幾名宦官抬出一堆足有一人高的奏疏，手指重重一點：“杜何，這半個月，朕收到的奏本，十有八九都是這一樁事，說你身為侍中，形同虛設，整日遊蕩無事。你說，這是不是翫忽職守？朕委你重任，你卻如此敷衍塞責，是不是把朕這個天子，也當成擺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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