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將肉穩穩擱進小月碗裡。孩子原本噙著淚的眼眸,霎時亮了起來,像被風吹散了陰雲。
“唉……大人,多謝您這份心意。”王豐聲音發緊,喉頭滾動了一下,怔了片刻,終於抬眼首視杜何:
“大人,王豐不過是個尋常百姓,但求您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把小月帶走吧。”
杜何一怔:“王豐,這話從何說起?小月是你們親生女兒,我憑什麼帶她走?”
王豐遲疑片刻,咬牙道出實情:“不瞞大人,別看我是三溪村的地主,今年田裡顆粒未收,倉裡早己空空如也。小月跟著我們,怕是撐不到明年開春。”
荀彧皺眉追問:“往年沒存些餘糧?”
王豐搖頭:“原是攢了些。可前些日子,村裡遭了旱災,不少鄉鄰斷了炊,眼看活不下去,我就日日開倉放糧,接濟大家。可糧盡了,人還沒救回來。大人,這個冬天,恐怕整村人都要餓死……我不想小月也跟著一起熬。”
荀彧又問:“為何不賣田換糧?”
王豐猛地紅了眼眶,淚水滾落:“慚愧得很……王家兩百畝祖產,全是我親手低價典給了村裡的另外幾個地主。可換來的那點口糧,根本撐不了幾天。”
杜何拿起筷子,點了點桌上雪白的饅頭,淡笑道:“王豐,恐怕事實並非如此吧?這白麵饅頭,您可是頓頓端上桌啊。之前您並不知我身份,隨便來個人就管夠白饃,這般底氣,怎會落到斷糧的地步?抱歉,小月,我不能帶她走。”
王丰神色驟變,嘴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卻終究沒能出口。
這時,他妻子突然失控大喊:“王豐!入冬後全家都要餓死,你還顧忌什麼?藏著掖著有什麼用!”
話音未落,她抄起一隻陶碗,狠狠砸在他頭上,隨即哭笑交加,轉身衝出門去!
王豐被砸得眼前發黑,身子一歪,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杜何連忙伸手扶住他。
“王豐,你沒事吧?”杜何見他額角未破,估摸著傷得不重。
王豐緩了好一陣,才啞著嗓子開口:“讓大人見笑了……賤內近來受了太多刺激,是我沒護好她們母女。”
小月嚇得縮在角落,緊緊抱著小碗,睜圓了眼睛望著父親,眼淚簌簌往下掉,卻連抽泣聲都不敢發出。
荀彧長嘆一聲,蹲下身,把小月輕輕摟進懷裡,抱得極緊。
“大人,說來也怪,夫人這一砸,反倒讓我想通了幾件事。”王豐強扯出一絲笑意,深深吸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把壓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其實,村裡除幾位地主外,絕大多數百姓早斷了糧。就在幾天前,我們正收拾行裝準備逃荒時,忽然來了幾位官差,挨家挨戶送糧。”
“起初大家都以為朝廷開倉賑災,歡喜得很。可沒過兩天就被告知:分下來的白麵,只准貴人享用;平日裡,每人只能領麩皮果腹。有人嘴饞偷吃了幾口白麵,當天就被砍了頭,屍首還掛在村口大門上示眾。”
“大人,那些官差還反覆叮囑:不管誰來問,一律要說‘三溪村不缺糧’。若有人敢往外透半句風聲,必遭滅門之禍。”
說到這裡,王豐閉了嘴。杜何心知,他所知道的,也就這些了。
“大人,我把實情全說了,只求您一定帶走小月!您是朝廷命官,總能……”
說到這兒,杜何忽然騰身而起,一把將王豐按倒在地。一支利箭“嗖”地掠過兩人頭頂,釘進牆裡,尾羽猶自顫動。
“大人!他們來了!真來了!”王豐連滾帶爬撲到荀彧身邊,一把摟過小月,縮排牆角,用後背牢牢護住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