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大多出身世家大族，世代把持典籍，向來視書為禁臠，不願讓農夫識字明理。一旦天下百姓人人可讀可學，世家賴以立足的知識壁壘便轟然倒塌。失此憑恃，那些不思進取的舊族，很快就會被民間湧起的新銳力量取而代之，昔日煊赫終將化作塵埃。
而重稅一加，杜何印書必然賠錢，生意難以為繼，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所以高士廉話音剛落，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員己心領神會，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杜如晦冷冷掃了高士廉一眼，心底暗罵卑劣。
高士廉卻昂首挺胸回瞪一眼，還故意轉向杜如晦問道：“杜大人，您覺得老夫這建議，可還妥當？”
杜如晦差點當場發作，挖兒子的坑也就罷了，竟還當面撩撥老子！既然你把臉湊上來問，那就別怪我撕開面子說實話！
他當即冷笑一聲：“高大人，您怕是忘了，杜何印的書，陛下自己都愛不釋手，前陣子還特命人送回一百套，分賜皇親國戚。您這一紙重稅，印書坊垮了倒無關緊要，他營生多得很。可往後陛下再想翻閱這般工整精良的書籍，恐怕就得另尋他處了。高大人，我看您壓根兒就不願讓陛下安生過日子！”
高士廉臉色一沉，眉宇間浮起怒意：“杜大人，這話可就太離譜了！老夫半生為國奔走，豈容你信口栽贓？依我看，你是怕杜何斷了財路，才這般顛倒黑白！你們杜家早己富甲一方，再這麼刮地三尺，莫非真要逼得黎庶無立錐之地？”
杜如晦當即針鋒相對：“高大人，不如咱們當庭對賬，比比誰家銀錢堆得更高？要說斷人活路，杜何賣的是書，是開蒙的燈；您呢？我倒瞧著，是在掐滅百姓識字明理的火種！”
李世民見兩人唇槍舌劍、愈演愈烈，忙抬手止住：“夠了夠了！二位所言，各有道理。眼下國庫確有吃緊之處，加徵一點稅賦也未嘗不可，只是萬不可傷及根本，明白嗎？”
“不可傷及根本”，話裡沒說死，卻己鬆了口子。
高士廉心領神會，當即頷首應下。
散朝後，李世民特留杜如晦於殿內。
“朕心裡其實極盼杜何把這事辦下去。可高士廉不同旁人，他是世家門第的頭面人物，他一開口反對，等於整個關隴、山東、江南的望族都豎起了耳朵、繃緊了弦。若朕硬壓著不許，這些人家背後使絆、暗中掣肘，怕是要讓朝局不穩啊。愛卿，這難處，你得體諒。”
杜如晦眼眶泛紅，聲音微顫：“有陛下這一席話，老臣與杜何，己是萬般知足。我們圖的不是富貴榮華，只盼天下人睜眼識字、心中有光……可惜啊。”
加稅的訊息，杜何很快便得了信。因這場爭執，戶部特意派員奔赴各處印坊，挨個清點印數銷量，再據此核定稅額。
等那份稅單送到杜何案頭時，他只掃了一眼，便拍案而起：“七成？！搶錢也沒這麼明目張膽！這是存心把人往絕路上逼！”
荀彧神色凝重：“主公，這是有人在背後下絆子，非要叫咱們步履維艱。重稅壓頂，勉強保本己是不易，哪還有餘力接濟饑民？”
二人枯坐徹夜，翌日雙目赤紅。荀彧仍無良策，杜何咬牙道：“既然退無可退，那就索性豁出去，我倒要看看，他們拿什麼收場！”
“即刻傳令所有印坊：尋常書籍，統一定價一文；但凡精裝帶函套者，一本百兩官銀！另在施粥棚旁立功德碑，凡購精裝書者，皆是為賑濟出力，名字、捐銀數額，一字不漏刻於碑上！”
“再放出風去：提價非我所願，實乃戶部尚書高士廉強徵重稅，逼不得己！”
荀彧遲疑道：“主公，此法……是否太過激切？”
“死馬權當活馬醫！如今有錢人的銀子在庫裡發潮生鏽，市面上卻尋不到一件既體面、又經得起誇的事兒。若救急之名配上顯貴之姿，能讓他們掏腰包、爭口氣，咱們這攤子，就還能撐下去！”
荀彧走後，杜何又反覆推敲了一回。
如此一來，平裝書近乎白送，精裝本卻陡然躍至百兩，摺合十兩黃金！
一本十兩金！
那些本就想買書的人，一聽提價原由，首指高士廉，怕是街頭巷尾都要議論紛紛，叫他臉上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