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回京可不是專程來拜見您的。”杜何毫不客氣，“臣在都城裡做點小營生，誰知被人欺上門來，手下夥計被打得爬都爬不起來。人捱了打，也就罷了；貨被搶走，也算倒黴；可您猜怎麼著？臣親自去討，才知那些人不但搶，還公然拿去用了！”
李世民聽得一愣：“杜何，你沒睡醒吧？普天之下，還有人敢動你的東西？以往不都是你橫著走，別人繞著跑嗎？”
杜何當即沉下臉：“陛下此話從何說起？臣何時仗勢欺人了？”
李世民略一回想，發現杜何惹出的麻煩，樁樁件件最後都查得清清楚楚，還真挑不出他欺壓良善的實據，只得乾笑一聲：“杜何，朕記岔了。”
杜何眉頭一鎖：“陛下，臣離京才幾日，都城便成了這副光景！難怪市井盜匪猖獗，上行下效，連天子都隨口誣陷大臣，底下人變成這樣，又有什麼稀奇？”
李世民勃然變色：“杜何！胡言亂語！什麼叫‘上樑不正’？朕只是口誤！口誤，你懂不懂？”
“陛下貴為九五之尊，一字一句皆牽動朝野安危、百姓生死。錯了就是錯了，豈能用‘口誤’二字輕輕帶過？”
杜何寸步不讓。李世民氣得想拍案而起，可一想到自己素來標榜納諫如流、虛懷若谷，硬生生把火壓了下去。
“行了杜何，朕今晚就擬罪己詔，明日頒行天下，這總可以了吧？”他重重一掌拍在龍案上。
杜何盯著他，眼神銳利：“陛下連桌子都拍了，足見心裡不服，既未真正認錯，這份罪己詔，跟您隨口吐口唾沫有何區別？”
“你！”李世民氣得手指發顫，卻拿他毫無辦法。
稍作平復，他霍然起身，面色鐵青：“諸位，朕為方才失言，向你們鄭重致歉！今夜即寫罪己詔，自明日起，閉門思過三日，水米不進，以儆效尤！”
三日滴水不沾、粒米不進？
群臣頓時慌了神，紛紛跪倒哀求：“陛下！龍體要緊啊！萬不可聽信杜何之言，傷了根本！”
李世民尚未開口，杜何己高舉笏板：“陛下！這些大臣阻您改過，分明是在拖朝廷後腿！臣以為，該罰俸一年！”
“杜何！你太過分了！”李世民怒喝，“朕思過時間加倍，替他們擔責！”
杜何掃視群臣一眼。眾人一聽皇帝自罰翻倍，立馬又嚷開了：“陛下萬萬不可為我等折損聖體！我等甘願領罰！甘願罰俸！”
李世民心中暗喜：這杜何，雖總把朝堂攪得天翻地覆，可每次亂過之後，朕反倒得了實惠……滿朝官員集體罰俸一年，國庫又能多攢下不少糧餉！
“陛下，您這一樁事說完，臣還得提另一樁。”杜何邊說，邊將目光轉向長孫無忌。
“糟了，真衝我來了！”長孫無忌心頭一緊，趕緊搶步出列，主動向李世民細述始末。
“照這麼說，你是被矇在鼓裡，才牽扯其中？”李世民有意護短，順勢問道。
“正是！陛下！不止臣不知情，就連皇后娘娘也全然不知那畜生竟敢私吞杜何的貨物。若早曉其惡行，臣非但不會收留，必當場拿下，押送大理寺審問！”長孫無忌斬釘截鐵。
“既屬受人矇蔽，愛卿不必擔責，安心便是。”李世民一錘定音。
但是，杜何馬上又挺首了脊背：“陛下！長孫無忌身居宰輔之位，是滿朝文武的表率。倘若他都能被人矇蔽，那其他人豈不也容易被糊弄？若他此次免於責罰，今後官員犯錯，是不是也能拿‘一時受騙’當擋箭牌，輕輕鬆鬆脫罪？陛下，臣要彈劾長孫無忌失職之過，更要參他巧言搪塞、推諉卸責之罪！”
李世民剛啟唇想開口，可話還沒出口，
“還不止於此！臣還要彈劾陛下！陛下偏袒長孫無忌，竟試圖遮掩、粉飾他的過失。這般做法，必使朝廷法度鬆弛、綱紀崩壞。往後人人都效此而行，出了差錯只說‘學了長孫大人’，陛下還能堵得住悠悠眾口？臣斷言，用不了多久，朝野上下就會冒出成群結隊的貪官汙吏！”
李世民瞳孔一緊，竟覺杜何字字切中要害，不由面露難色，目光緩緩移向長孫無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