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夜今年已經簽了十一個音樂人,辦了三場音樂節,兩場在杭州,一場在上海。今年冬天,計劃把版圖再擴一擴,蘇州、寧波、南京,像在水面上投下一顆石子,看著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去。
我走到辦公室,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一遍。蘇州那邊的場子不算大,露天,能容納兩千人左右,冬天辦室外音樂節是個冒險,但馬文正說:“冬天聽音樂才有意思。大家都裹得厚厚的,呵著白氣,站在一起等一個音符響起來。那個畫面一想就很動人。”
我想象了一下他說的那個畫面。兩千個人在冬天的露天場地裡,肩並肩站著,呼吸在空氣裡凝成白色的霧,燈光從舞臺上打下來,像暖色的雨。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所有的人同時忘了冷,忘了自己是從哪座城市來的,忘了明天還要面對什麼。那一刻只有旋律,只有聲音在冬天的空氣裡傳播得更遠、更清澈。
“還挺值得的。”
我自言自語,把合同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隙,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像一把把金色的刀,斜斜地插在遠處的樓群之間。我忽然想起老孃來。她還在常州,跟杭州一樣,幾乎沒怎麼下雪,上個星期她給我打電話,說家裡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她問我杭州冷不冷,我說還好的,最冷的時候也就零度左右,很少下雪。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不下雪的冬天,也能叫冬天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我媽是個對季節有執念的人,她認為每一個季節都應該遵循它原本的樣子——冬天就該下雪,夏天就該有蟬鳴,春天必須有桃花開。她這輩子都向往北方的生活。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就像現在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自己。當初離開常州的原因早就模糊了,像霜花在指尖融化的那灘水漬,留在那裡,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我來了杭州上學,成立了湖夜,簽了一個又一個音樂人,策劃了一場又一場演出。日子填得很滿,滿到我沒有時間去追問自己——你到底是在向前走,還是在逃?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然後直接推開了。林之遠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另一隻手裡夾著個資料夾。
“顧總,沒打擾您吧?”
“沒有,剛看完合同。”
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放在桌角,翻開資料夾。他這個人做事有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三十出頭了,看起來還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頭髮總是亂蓬蓬的,眼神卻很銳利。他彈吉他,也寫歌,風格偏民謠,詞寫得像詩,句與句之間有大片的留白。
“民謠專場的事。”
他說。“我大概列了個名單,你看一下。”
我把名單接過來,掃了一眼。十來個名字,有些是我熟悉的,有些是新冒出來的。“路子野。”
我指著一個名字。
“他也願意來?”
“他說只要給他二十分鐘,他唱三首歌就走。老歌。”
我點頭。路子野是前幾年紅過一陣的民謠歌手,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沉寂了,最近又開始零星地演出。他的老歌確實好,那種好是經過時間沉澱的好,像一箇舊物件,摸上去有溫潤的包漿。
“這個。”
林之遠又指了另一個人。
“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我偶然在酒吧聽到她唱歌,當場就加了微信。嗓音很特別,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那種感覺。”
“你簽了?”
“還沒,想先讓你聽聽。今天晚上她有場小演出,在城南的‘候鳥’。有空的話去一下。”
我想了想,晚上的日程表上暫時是空的。“行,幾點?”
“八點半。到了給我發訊息,我也去。”
他合上資料夾,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忽然說:“你在窗邊站了多久了?”
我一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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