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過是哄我開心。”裴沉洲可不信她這個說法。又不是老頭子，誰喜歡一頭白髮。
“我從不講違心話哄你。”孟挽檸往前湊了湊，捏起一顆蜜餞塞進嘴裡慢慢嚼。
“你滿頭白髮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的時候，像我年少時在寺廟裡見過的塑像，沉穩又好看。
要是換成黑髮，反倒添了幾分凌厲，讓人不敢靠太近。”
裴沉洲仔細看著她的神情。眼底坦坦蕩蕩的，沒有半分敷衍。
他這才拈起一顆蜜餞送進嘴裡，清甜的滋味壓下了滿嘴藥苦，心底那點鬱結也跟著散了大半。
後來太醫署改良了方子，研出一種臨時染黑髮的藥水，染一回能管三天，到期就自己褪回白色。
裴沉洲試了一次，第二天上朝時滿頭烏髮，滿朝文武都愣了好一會兒。
退朝後走在宮廊上，他抬手反反覆覆地摸鬢角，心裡卻高興不起來。
那三天裡，孟挽檸待他跟往常一模一樣，端茶、對賬、閒聊，眼神里沒有半點異樣。
第西天髮色褪回霜白。他獨自站在銅鏡前端詳了許久。
孟挽檸端茶進來，放下茶盞，從他身後探出腦袋望向鏡子，輕聲說了句：“還是白髮順眼。”
“哪兒順眼？”
“整個人看著都溫和多了。”她繞到他面前，抬手撥了撥他鬢邊那縷白髮，語氣隨意得很。
“黑髮瞧著跟戴了頂假髮套似的，彆扭。”
裴沉洲望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反駁的話也沒說出來。
自那天起，他徹底斷了染髮的念頭，再沒折騰過那滿頭白髮。
偌大的後宮，自始至終只有孟挽檸住的那座偏殿亮著燈，其餘宮殿常年空著。
裴沉洲一有空就教她批奏摺、理國庫賬目、辨朝臣心性。她學得快，寫下的批註條理清楚，分寸也拿捏得恰好。
時常兩個人同坐在燈下，他指著摺子提醒她：“這兒寫‘酌情辦理’太溫和了，底下官員一看就知道能糊弄。”
“那怎麼寫？”
“改成‘三日核心查上報，逾期從重問責’。話說死了，才鎮得住人。”
孟挽檸提筆改好，側頭看了看紙上新添的字，忍不住笑了：“還是你行事嚴厲。”
“不是嚴苛。”他合上奏摺，語氣認真，“只是要讓百官明白，你不是能隨便糊弄的皇后。往後但凡你想學的，我日日都教你。”
入夜後，書房裡爐火靜靜地燒著，偶爾爆出一聲火星輕響。
孟挽檸翻著商鋪的賬冊，裴沉洲伏案批閱奏摺，各忙各的，卻處處透著默契。
她總會提前切好一盤鮮果放在他手邊，橘子一瓣一瓣剝好，柚子皮去得乾乾淨淨，擺得整整齊齊。
有一回她放下賬本，撐著下巴看了他好一會兒：“裴沉洲，你低頭寫字的時候，鬢邊那縷白髮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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