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宴結束第三天,裴沉洲就吩咐人開始整理行囊了。
孟挽檸斜倚在偏院的廊柱上,看著春杏領著一群宮女進進出出地搬箱子。
大大小小的箱籠在院裡碼了一長排,開合箱蓋的布料摩擦聲、銅釦碰撞的輕響,混著宮人踩過青磚的腳步聲纏在一起,像一首馬上要收尾的離別曲。
她抬手輕輕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胎兒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踢了她一下。
她隔著衣料按著那一小團動靜,心裡沉甸甸地往下墜。
裴沉洲捏著一張勾畫完的清單從屋裡走出來,一眼就看見她失神望著箱籠的樣子,收了紙頁走到她身邊:
“捨不得?”聲音軟軟的。“嗯。”
她沒有半點遮掩。廊間的穿堂風捲起她鬢邊的碎髮,她抬手把髮絲別到耳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耳廓。
裴沉洲沉默了一會兒,側頭看著她:“既然捨不得,就再多留兩天。”
孟挽檸抬眼看他,唇角淺淺地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
她把手從他臂彎裡抽回來重新落回小腹上,晚風掀起了她寬鬆的衣領,帶來一絲微涼。
多留的這兩天,府裡頭處處都是暖融融的。孟母變著法子給她補身子,紅棗蓮子小米粥、燉得奶白的排骨湯,還有每天一碟熱氣騰騰的桂花糕,準時送到偏院的石桌上。
孟岸下朝回來的時辰比以前早了不少,一個人蹲在海棠樹下襬棋盤,“啪嗒啪嗒”地落子,自己跟自己下。
孟瑾川特意告了假,帶著彭瑜衿和還不到兩歲的孟之翊回府小住。
小侄子邁著短腿滿院子瘋跑,摔了也不哭,自己撐著地爬起來繼續跑,跑幾步還要回頭看看院子裡的人。
孟挽檸坐在廊下的木椅上,目光追著那道小小的身影,腹裡的孩子又輕輕動了一下。她掌心穩穩地按著肚子,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晚飯過後,孟瑾川踱到廊下來,在她旁邊的木凳上坐下。盯著隨風晃動的海棠樹影看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開口:
“姐,你回了安京,往後什麼時候還能再回來?”
“說不準。”孟挽檸答得很輕,爹孃在這兒呢,肯定要時不時回來的。
“路途再遠我都能騎馬去看你。”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孟挽檸笑著抬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好,我等著你來。”
彭瑜衿抱著己經睡著的孟之翊從裡屋走出來,朝孟瑾川招了招手。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千言萬語都嚥了回去,只默默點了點頭,接過妻兒轉身走了。
兩道身影慢慢消失在月洞門後面。
可離別那天終究還是來了。
動身的日子天還沒亮透孟挽檸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房樑上那道熟悉的細紋看了許久,才起身更衣披披風。
推開房門的時候外面是灰藍灰藍的破曉天色,牆瓦上凝著一層晨露,泛著淡淡的水光。
孟母己經站在桂花樹底下等著了,一身素青色的布衣,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手裡的帕子被攥得皺巴巴的,眼下烏青一片,分明是整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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