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偏殿的窗欞敞著一道縫，深秋的日頭斜斜照進來，殿裡藥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纏在一起，空氣悶得發沉。
裴沉洲半倚在窗邊的軟椅上，睡著了。脊背鬆垮垮地靠在椅背上，腦袋微微歪向窗邊，手搭在扶手上。
日光照在那隻手上，皮膚薄得近乎透明，手背溝壑縱橫，青筋彎彎繞繞地凸著。
呼吸又輕又淺，眉心擰得死緊，像陷在一場掙不脫的舊夢裡。
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風一吹，細碎的花瓣擦過窗沿，沙沙地往下落。
小太監劉全端著剛熬好的藥湯，在門檻裡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
他腳下一步沒挪，手指穩穩託著烏木碗，碗口冒著薄薄的白汽。
瓷碗的熱度順著掌心往上走，他後背沁出一層薄汗，抬眼望向窗邊的帝王，心口一陣陣發緊。
入秋之後陛下的身子垮得特別快，滿頭白髮襯得人更憔悴，眼角額間的皺紋像刀鑿出來的。
劉全指尖微顫攥緊了碗沿，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往前挪了半步躬下身子，嗓音壓得低低的：“皇上，您醒醒，該喝藥了。”
裴沉洲的眼皮極慢地動了兩下，掀開來，在明亮的日頭底下停了很久才對上焦。他沒有立刻看劉全，脖子慢慢轉向窗戶，目光落在院子正中那棵高大的桂花樹上。
樹冠鋪開遮了小半座院子，滿樹細碎的金桂被風一吹一簇一簇地往下掉，暖金色的花瓣落在牆根落在青石地面上。
裴沉洲喉結動了一下，嗓音沙啞乾澀：“朕方才……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劉全趕緊把藥碗往前遞，脊背彎得更低：“陛下，太醫交代了藥放涼了藥效就差。您先把藥喝了，夢裡的事等歇好了再慢慢想。”
裴沉洲沒接藥，目光還鎖在那棵桂花樹上：“夢裡檸檸回來了。她做了朕的皇后，陪著朕守大雍江山，還給朕生了三個孩子，都平平安安長大了。”
他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她就站在那棵桂花樹底下，穿著藕荷色的常服，抬著頭衝朕笑，眉眼的樣子跟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劉全端藥碗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藥汁濺出幾滴落在地磚上，洇開深色的溼痕。
皇后孟挽檸己經走了二十多年了，他從沒見過皇帝露出這樣柔軟的神色。
他趕緊垂下頭，安靜等著。裴沉洲慢慢把目光收回來：“檸檸走的那天到今天，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也是秋天，宮裡的桂花開得比今年還盛。她快走的時候，朕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劉全悄悄抬了抬眼，看見窗邊的帝王半邊臉浸在陽光裡，膚色泛著灰白的病氣。
他沒有哭，眼眶乾澀發紅，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己經被漫長的思念掏空了。
沉默了一會兒裴沉洲又開了口，像急著找個人說說話：“朕從宗室旁支挑了個品行端正的孩子過繼到皇家名下，親自帶他讀書寫字，教他批奏摺處理政務。
那孩子聰明性子穩，等他接手大雍，朕才能真正放心。”
殿裡徹底靜下來，只有窗外桂花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裴沉洲重新合上眼靠回椅背，呼吸又變得綿長平穩了。
劉全把溫熱的藥碗放在紫檀木桌上往後退了兩步躬身站著，看著皇帝鬢角的白髮一首飄著。
過了一會兒裴沉洲的聲音又從椅子上響起來：“你先退下吧，朕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劉全低低應了一聲放輕腳步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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