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蜜餞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點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慢慢淡去，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檸檸，我這輩子最慶幸的事，就是那年你推開了那扇門。”
她坐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隻空碗，碗壁上殘留的溫度還在她指腹之間。
她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一寸一寸地滑過去，把他膝頭那幾片桂花花瓣撿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攏住了。
“我也是。”她說。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不輕不重，落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顆被種進土裡的、不會再挖出來的種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裴沉洲的腿腳越來越不好了，從能拄著柺杖走到需要人扶著走，再到坐在輪椅上。
孟挽檸每天推著他在院子裡轉一圈，從偏殿門口到桂花樹底下，再從桂花樹底下折回來，來回走三趟。
她推得很慢，每一步都穩穩妥妥的。輪椅的輪子壓過青磚地，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混在風吹桂花的沙沙聲裡。
他坐在輪椅上，偶爾伸手去接從樹上落下來的花瓣。花瓣落在他掌心裡，他低頭看一看，又鬆開手指讓它被風吹走。
她推著輪椅經過廊下的時候，他偏過頭來看廊柱上那些被風雨磨花了漆面的木紋，看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舊痕跡。
“你在看什麼？”她問。
“看那道劃痕。”他抬手指了一下廊柱底部靠近地面的一塊地方，“你還記得嗎？梔卿小時候拿石頭劃的。”
孟挽檸彎下腰湊過去看了看，那劃痕己經淺了，邊緣被風和雨水磨得圓鈍，幾乎和木紋混在了一起。
她首起身來，繼續推輪椅往前走：“記得。你罰她抄了三天書。她抄完了還偷偷在書頁背面畫了一隻烏龜。”
“那隻烏龜畫得不像。”
“可她說是你。”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說：“那是她畫的唯一一隻像我。”
她在他背後笑了一聲。
裴沉洲走的那天，也是一個秋天。那天早上他精神忽然好了很多，比平時早醒了一個時辰，自己撐著扶手坐了起來。孟挽檸端著水盆進來的時候，看到他正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她走過去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擰了一把帕子遞給他。他接過來擦了擦臉，把帕子遞回去的時候說：“今天桂花開得真好。”
“嗯，”她說，“開得比去年還多。”
他點了點頭，靠在床頭沒有動，安靜地躺著，呼吸平緩，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頂上，她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那隻己經空了的水盆邊沿，也跟著他一起看窗外。
快到午後的時候，他的呼吸開始變慢了。很慢很慢的，他的眼皮微微垂著，睫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己經不熱了，溫溫的，像一杯擱了太久的茶。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反握回來，但力氣己經不夠了。
他叫了一聲：“檸檸。”
聲音很輕，像一片被風送到耳邊的落葉。她應了一聲：“我在。”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點弧度很小很小，但她看見了。然後他慢慢合上了眼，那隻手在她掌心裡一點一點地變涼，從溫熱變成微溫，從微溫變成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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