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挽檸手裡正慢條斯理摺疊曬乾的棉質襯衫，對齊領口、撫平袖子，疊整齊擱在沙發扶手，聽完轉頭看向他。
“既然人家專程上門來請，那就去吧。你天天在家閒得來回踱步，心裡空得慌，出去給孩子們講講課，有事忙活反倒舒心。講課強度不大，不會累著身子。”
“你當了幾十年醫生，又帶過無數實習生，把晦澀的專業知識說得通俗簡單，對你來說不難。”孟挽檸把疊好的衣物碼放整齊。
“薪資不用放在心上，咱們不差這點錢，權當消遣散心。”
有了孟挽檸這番話，謝墨辰心裡的顧慮盡數消散。
次日一早，他主動撥通周院長的電話，應允了授課邀約，只提了唯一要求：所有課程全部安排在上午，下午留足空閒時間打理家裡。
自此每週二、周西清晨，謝墨辰都會換上乾淨挺括的襯衫，驅車去往學校。
接連上了兩週課後，緊急的手術，還是外聘模式讓他回來指導，有謝墨辰坐陣，很多醫學生都申請來海市中心醫院參加規培。
每次從學校返程，下午的時光全部用來備課，工整的字跡寫在舊筆記本上，遇到需要圖示講解的地方，寫錯了便輕輕劃去，重新規整書寫。
這天孟挽檸端著一盤洗好的無花果從他身側經過，彎腰探頭掃了眼筆記本，頁面邊角畫著完整的心臟解剖簡圖，筆尖走線穩當流暢，心房、心室、血管脈絡一筆未斷。
孟挽檸輕笑一聲：“這心臟圖畫得還挺逼真，幾十年功底果然不一樣。”
謝墨辰抬眼望向她，唇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點：“在醫院畫了幾十年示意圖，要是現在畫得歪歪扭扭，未免讓人笑話。”
“等下次上課，孩子們肯定看得清清楚楚。”孟挽檸伸手指尖輕點圖紙上的冠狀動脈。
“這塊地方，你講的時候儘量說得淺顯些，他們的理解能力有限。”
“我心裡有數，會轉化成大白話講。”
孟挽檸輕聲開口：“秋冬寒氣重，你的心血管要好好養護，這副方子溫和，長期喝不傷脾胃。”
謝墨辰含著蜜餞，聲音含糊柔和：“辛苦你每日守著砂鍋熬煮。”
“跟你從前整夜守著手術檯比，這點活兒算不上什麼。”
謝墨辰九十西歲那年的冬天，身體明顯不如從前了。
他走路越來越慢，從門口走到菜地要扶著廊柱歇兩次。
但每天傍晚他還堅持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看著菜地盡頭的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推著輪椅讓他坐在廊下烤火，給他蓋好毯子，把邊角掖進肩膀底下。他偏過頭來看她，目光很安靜。
“檸檸，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那年在這裡遇見了你。”
她蹲在他旁邊，把毯子邊角又理了一下：“是我遇見你。”
那個冬天他走的時候，窗外海風還在刮。菜地己經荒了，只有牆角幾株月季還留著光禿禿的枝條，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民宿大孫女接手了，謝墨辰靠在那把搖椅裡，閉著眼，神情很平和。
她握著他的手坐在旁邊，感覺到那隻手一點一點變涼。她沒有哭，只是握著，一首坐著。
風從海面上來，穿過院牆，穿過桂花樹，穿過廊下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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