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冰蘸了墨，落筆之前偏過頭來看了錢嬤嬤一眼。
“嬤嬤，不是考我。”
“那是什麼？”
蘇玉冰的眼神亮了一下，不是得意，是一種經歷了大風浪後的穩重。
“是給我一個機會證明自己。太皇太后如果真要治我駁懿旨的罪，她不會讓桂嬤嬤來要什麼書面報告，直接下旨就行了。她要報告，說明她想看我的本事到底有沒有她聽說的那麼邪乎。”
錢嬤嬤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來一句。
“蘇宮女，你這腦瓜子鐵匠鋪裡的錘子不夠比了，你這是司天監裡的星盤，比誰都轉得精。”
蘇玉冰低頭寫報告，筆走得飛快但字跡工工整整，把從發現紅斑到停用羊乳到疹子消退的每一個時辰每一步操作都記得清清楚楚。
寫到一半的時候手腕發抖兩天一夜沒睡覺的後勁上來了。
錢嬤嬤端來一碗濃茶硬塞到她手裡。
“喝了提提神，別寫著寫著在桌上睡過去了，那字跡送到慈寧宮老祖宗一看，還以為你喝醉了寫的。”
蘇玉冰灌了兩口濃茶，苦得舌頭都縮了起來，但腦子確實清醒了不少。
她繼續寫。
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兩息。
她在報告的結尾加了一句話，斟酌了好幾遍措辭，最後落了筆。
“此次事件因奴婢未能及時排查膳食變更而致殿下多受三日之苦，實為奴婢之疏忽，奴婢甘受處分。”
錢嬤嬤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
“你這是主動認罰？”
蘇玉冰吹乾了墨跡，把報告疊好。
“嬤嬤，功是功過是過。我判斷對了是功，但發現晚了是過，兩筆賬不能混著算。太皇太后要的不只是一個會看病的宮女，她要的是一個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人。”
錢嬤嬤盯著她看了好半天，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蘇宮女，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碰到你這樣的丫頭膽子大得捅天，心眼細得穿針，關鍵時候還不忘給自己留退路。你擱在前朝怕不是能當宰相。”
蘇玉冰：（ˊ3ˋ；；）嬤嬤您這是今天第二個說我該去前朝當官的人了，宜妃說我該當軍機大臣，您說我該當宰相。我一個帶崽的宮女被你們誇得快飄到金鑾殿去了。
她笑了一聲，笑完了把報告塞進袖子裡，準備明天一早送去慈寧宮。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月亮從薄雲後面露了半張臉，把院子裡的青磚照出一層銀灰色的光。
毓慶宮安安靜靜的，三個嬰兒都已經睡了。
大阿哥抱著粗布繩趴在墊子上打呼嚕，三阿哥攥著畫冊側著身子呼吸均勻，太子摟著布老虎歪著腦袋，小嘴巴半張著，脖子上最後的那兩道淺粉色的印子已經快看不見了。
蘇玉冰巡完了三個孩子，把薄毯子蓋在自己腿上，靠在矮凳的扶手上，終於不再強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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