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嬤嬤咬字極重，擲地有聲。
“手札第三章第九條，‘不建議用銀器喂嬰兒’。老婆子帶了三十二年的孩子，宮裡上下哪位皇子公主餵奶用的不是銀器？銀器辟邪驗毒，這是祖宗規矩。蘇女官一句話，規矩就不要了？”
蘇玉冰沒有接話，伸手將桌上那個銀質奶瓶拿起。翻轉瓶口，迎著窗外透進的光線傾斜。
“三位嬤嬤瞧瞧這個。”
三個老嬤嬤不由自主湊近。
銀質奶瓶內壁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暗灰色的膜，與外壁的銀白對比分明。
鄭嬤嬤眉頭緊鎖。“這層灰不過是用舊了的鏽色，拿熱水燙燙洗淨便好。”
蘇玉冰放下銀瓶，拿起那個瓷質奶瓶翻轉。瓷瓶內壁光潔如新，毫無附著之物。
“鄭嬤嬤，銀器用久了確實會生這層灰膜。但這層灰不是尋常汙垢，是銀器常年遇水遇氣，日積月累生出的一層暗毒。大人用銀碗進食無礙，身子扛得住。可嬰孩腸胃嬌弱，哪裡受得住？”
蘇玉冰從百寶袋裡掏出一張蓋著太醫院紅印的紙，拍在桌面上。
“這是陳院判親自驗過這兩個奶瓶後開的脈案。銀質奶瓶內壁的灰膜中，含有傷及嬰孩脾胃的淤毒。長年累月用它餵奶，孩子吃進去的不光是奶，還有這層毒。”
鄭嬤嬤眼皮猛地一跳，伸手扯過那張紙。趙嬤嬤湊上前，看清上頭的字跡，臉色煞白。
孫嬤嬤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銀質奶瓶內壁的灰色膜上，半晌移不開眼。
蘇玉冰語調平緩，不急不躁。
“三位嬤嬤的經驗，奴婢打心底裡敬重。三十多年帶大那麼多主子，那份本事奴婢望塵莫及。可有些細處，確實是老規矩裡沒留意到的。不是誰的錯，是以前沒條件去查。”
她將瓷瓶推向前。“如今太醫院查明瞭，為了皇嗣安康，咱們就得改。改了，不丟人。”
鄭嬤嬤捏著那張報告，嘴唇翕動，硬是沒憋出一個字。
趙嬤嬤的臉紅白交替。
孫嬤嬤最先出聲，氣焰全消。“蘇女官……那往後全換成瓷器的？”
“不拘瓷器。瓷器易碎，嬤嬤們夜裡手忙腳亂磕了碰了也麻煩。用木質的便好，不生灰膜不碎裂，還輕便。”
孫嬤嬤連連點頭。
鄭嬤嬤將報告擱回桌面，沉默良久，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蘇女官，老婆子今日這趟，沒白來。”
蘇玉冰站起身，屈膝一禮。“鄭嬤嬤言重。奴婢寫手札不是為了爭高低，是想讓孩子們少受罪。嬤嬤們的經驗配上手札的新法子，合在一處才是最穩妥的。”
三個老嬤嬤走出院門時，步履沉重，再無來時的跋扈。
小德子從廊柱後探出腦袋，滿臉興奮。“蘇女官，她們走時的臉色可太好看了！又服氣又不甘心。”
蘇玉冰將兩個奶瓶收回百寶袋。“三十年的經驗被挑了錯，誰都不痛快。但白紙黑字的太醫院脈案擺在那，她們心裡有數。帶孩子最忌諱‘我覺得’，得拿實證說話。”
傍晚時分，春竹端著一碟點心跑進院子。
“蘇姐姐！惠嬪娘娘派人傳話，說翊坤宮的鄭嬤嬤回去後，便讓人把宮裡所有的銀質奶具全換成了木頭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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