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壺裡的銅籌悄然沉了一格，夕陽的餘暉將屋內龍鳳呈祥的帳子暗紅。
崔皇后端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看著殿外被拉長的樹影，依舊是那一副端莊嫻雅，可修剪得圓潤的指甲，卻在酸枝木的扶手上掐出了一道白痕。
皇上又不回宮了。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多少日了？這六宮的規矩，朝廷的體統，彷彿都隨著那輛駛出皇城大智門的青帷馬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崔皇后理了理身上那件織金纏枝紋對襟褙子踏出了宮門，直奔壽康宮而去。
壽康宮裡，常年縈繞著一股濃重得散不開的沉香氣。
崔皇后端著茶盞，水汽氤氳了她精緻的眉眼。她語氣溫婉，句句都在替天子著想：“太妃，皇上夜不歸宿，外頭傳得沸沸揚揚。您是長輩，若能出面提點一二，既保全了陛下的聖譽，也免得龍體有損不是？”
“啪嗒。”
孫太妃手裡撥弄的十八子沉香串猛地磕在了案几上，發出一聲突兀的脆響。
老太妃原本半闔著的眼睛瞬間睜開，眼底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恨意。前陣子她長公主剛觸了皇上的逆鱗，連累得她如今在宮裡如履薄冰，連大聲喘氣都不敢。皇后這個時候來攛掇她去觸皇上的黴頭？這不是要她的老命嗎！
孫太妃手微微發起抖來，她索性將佛珠一推，痛苦地揉起了額角：“皇后啊……我這頭風病又犯了，腦子裡嗡嗡的，你方才說什麼？我一句也聽不清……”
隨後，她根本不給崔皇后再開口的機會，由兩個老嬤嬤半拖半扶著，火燒屁股般地躲進了內殿，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咕噥：“聖上是天下之主，哪輪得到我一個將死的老婆子多嘴……”
崔皇后舉著半空的茶盞，嘴角的溫婉笑意瞬間僵硬，眼底閃過一抹鄙夷。
到底是不上臺面的庶母，爛泥扶不上牆。
出了壽康宮，崔皇后的步輦轉道去了長春宮。
相比於壽康宮的死氣沉沉，長春宮裡則是另一番做派。
殿內擺著不少暖房養出來的名貴的茶花，鮮豔奪目，香氣撲鼻，殷淑妃穿了件輕薄的對襟短衫配著馬面裙，猶如一灘柔水般斜倚在海棠紅的榻上。
聽完崔皇后的“憂心忡忡”，殷淑妃甚至都沒有坐起身。
她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腰間垂下的羊脂玉透雕壓襟，嗤笑出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皇后娘娘若是閒得慌，不如多抄幾卷佛經。跑到臣妾這裡來打什麼秋風？”
“殷妹妹這話何意？”崔皇后的面色沉了下來，端起了中宮的架子，“本宮是為了皇家體統……”
“嗤，什麼體統？”殷淑妃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微微側過臉，眼裡滿是譏誚，“娘娘想得寵想瘋了，直說便是，何必拿規矩當幌子？咱們做后妃的，說白了，就是仰人鼻息的物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唯一的本分就是聽話。”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刺向崔皇后的麵皮，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皇上愛宿在哪兒，就宿在哪兒。他便是不回宮，咱們也得誇一句聖上體恤民情。娘娘這般著急忙慌地四處亂竄，怎麼，是覺得這中宮的寶座坐得太穩當了，想去試試陛下的刀利不利？”
“殷氏！你放肆！”
崔皇后端莊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條縫。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頭上的珠翠發出一陣雜亂的脆響，一張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
“淑妃！”
崔皇后微垂著眼簾，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的殷淑妃，眼神冷得像一塊凝固的冰。
“本宮念你出自隴西名門，又曾受過失怙之苦，平日裡對你多有寬縱。不想倒養成了你這般不知尊卑、肆意頂撞的毛病。”崔皇后壓住寬大衣袖中抖動的手指，往後看了一眼，“芳姑姑，按宮規，教教淑妃什麼是規矩。”
掌事姑姑芳姑姑肅然應聲，一步步走到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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