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大殿內的氣壓驟然降至了冰點。
燕九驍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底原本那點維繫體面的平靜蕩然無存。他本就在沈玉娘那裡吃了一肚子的閉門羹,崔氏這番看似大度、實則暗藏機鋒的試探,直接踩到了他的逆鱗上。
“天家體面?”他冷笑一聲,聲音裡裹挾著努力,“皇后真是替朕操碎了心!”
燕九驍重重地拍在紫檀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硃砂筆滾落一地,嚇得崔皇后雙膝一軟,猛地跪了下去。
“朕看你是養尊處優太久,閒出癔症來了!”燕九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冷厲如刀,“朕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在這裡捕風捉影、指手畫腳?”
崔皇后被罵得臉色慘白,匍匐在金磚上:“陛下息怒,臣妾……臣妾一心只為天家……”
“閉嘴。”燕九驍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眼底翻湧著厭惡,“再讓朕聽見你這般借題發揮、信口雌黃,可就再也不給留體面了。”
崔皇后神色恍惚的出了門來,只覺得從來沒有這麼受委屈過,她這皇后還當的什麼意思?越想越是覺得委屈,眼淚撲簌簌的落了下來。
她失魂落魄的走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宮女扶上了鳳輦,夜風透過厚重的轎簾縫隙吹進來,崔皇后靠在引枕上,任由淚水將精美的妝容哭花,那股子心酸與悔恨怎麼也壓不住。
她可是崔氏最矜貴的嫡長女啊!自幼便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待字閨中時,便以才貌雙全名動京城。當年及笄,踏破崔家門檻來求娶的世家公子,皇親國戚不知凡幾。她生來就是被人捧在雲端上的明珠,如今卻要在這冷冰冰的後宮裡,去搖尾乞憐一個根本捂不熱的男人!
“這般冷心冷肺的人,當真不值……”她死死絞著手裡的絲帕,泣不成聲。
恍惚間,搖晃的轎影裡,似是浮現出一道光風霽月的清瘦身影,是她的表哥王珩……
聽說……他至今未娶,他是不是還在惦記著自己?是不是因為自己入了這不得見人的深宮,他便心如死灰,寧願孤獨終老?
若是……若是當初自己再勇敢一些呢?
若是當初沒有聽從父親的安排,若是自己據理力爭,拼了這條命也不嫁……如今的她,是不是正坐在王家寬敞明亮的後宅裡,聽著那個溫柔的少年郎給自己吟詩作畫?是不是也早就兒女繞膝,過著舉案齊眉、舒心自在的日子?何至於在這活死人墓般的大內深宮裡,活成一個笑話?
“娘娘……”崔姑姑在轎輦外聽見裡面壓抑的嗚咽,心疼地輕喚了一聲,“娘娘仔細哭壞了眼睛,明日還要受嬪妃們的請安呢。”
這一聲呼喚,如同利刃般瞬間劃破了崔皇后的美夢,外頭是走不到頭的紅牆黃瓦。沒有桃花,沒有王珩……
另一邊,沉沉的夜色中,青帷馬車在寂靜的青石板街道上平穩地碾過。
不多時,馬車便停在了平安巷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前。
燕九驍踩著腳踏下了車,連日來在前朝和後宮積攢的滿身疲憊與戾氣,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
他順手解開領口的盤扣,一邊往正房走,一邊壓低聲音問迎上來的春喜:“夫人睡了嗎?”
話音未落,正房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推開了。
“你怎麼才來?”
伴隨著一聲略帶嬌嗔的抱怨,沈玉娘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顯然是已經洗漱過了,如瀑的烏髮鬆鬆挽了個纂兒,用一根素淨的玉簪彆著。身上穿著一件珍珠白的絲綢抹胸,底下繫著一條湖綠色的軟緞長裙,外面隨意地罩著一件鵝黃色的輕紗半臂。
那鵝黃配著湖綠,說不出的清新嬌豔,襯得她整個人多了一股子慵懶嬌軟的明媚。
她將那個懷裡的二郎和抱著她大腿大郎扒拉了下來。
“趕緊把你兒子弄走!”沈玉娘將肉乎乎的倆個孩子塞進燕九驍懷裡,沒好氣地數落,“嚷嚷半天了,非要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就是不肯睡,吵得我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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