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簡四十二歲,是內閣裡最年輕的一位。他一抬眼,便瞧見大殿兩側立著的幾位朝臣,陸敬山那張臉上,硬生生熬出了兩道烏青的黑眼圈,素來注重儀態的禮部尚書薛青巖,更是神色委頓。
傅簡眼眸微垂,面容依舊如老僧入定般古井無波。
聽說最近陛下簡直勤政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一天十二個時辰,恨不得有十個時辰釘在御書房裡批摺子,帶著這些朝臣也被架在火上日夜翻烤。
私下裡,群臣不是沒在肚子裡腹誹過:陛下這般邪火旺盛、精力無處發洩,若是能大選秀女充盈後宮,尋幾個可心的妃嬪去順順氣,又能解決子嗣問題。
可這話,如今誰敢提?前陣子提議子嗣選秀的摺子,剛被陛下以“國庫空虛、不宜大辦”為由批得體無完膚。
這會兒再去觸這片逆鱗,莫不是嫌九族活得太長了。
正思忖間,陸敬山瞥見了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眸猛地一亮,竟透出幾分如釋重負、又帶著點詭異幸災樂禍的光芒。
“季宣!你可算回來了!”陸敬山幾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傅簡的緋色袖袍,壓低的聲音裡透著股咬牙切齒的熱絡,“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陛下正體恤臣等辛苦,賜了御膳。快,給傅尚書也添一副碗筷。”
傅簡神色不動,抬步上前,大禮參拜過端坐在龍書案後、面沉如水的皇帝。
謝恩起身落座後,一個小太監捧著一隻粗瓷大碗,戰戰兢兢地放在了傅簡面前的案几上。
碗裡只有一坨顏色灰暗、粗糙得連麥麩都沒篩乾淨的雜糧麵條,清湯寡水。
陸敬山端著自己的碗,艱難地嚥下一口剌嗓子的粗麵,餘光死死盯著傅簡。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大家同朝為官,這等“好日子”,自然得有難同當,絕不能留你一個人清閒。
傅簡垂眸掃了一眼那碗麵,面上未見分毫嫌惡與驚詫。
他慢條斯理地撩起寬大的緋色袖袍,神色從容地拿起竹箸,夾起一筷子粗澀的麵條,穩穩地送入口中。
麵條入口,粗糲的麥麩毫不客氣地刮擦著咽喉,難以下嚥。可傅簡不僅沒有皺眉,反而微微閉眼,細細咀嚼了片刻。隨後,他放下竹箸,正了正頭上的烏紗帽,神色端肅、甚至帶著一絲超然的敬意,對著上首拱手朗聲道:
“微臣叩謝陛下賜膳。此面雖粗糲,卻保留了五穀最本真的生氣。微臣這一口嚥下去,方知農人汗滴禾下土之艱辛。陛下富有四海,卻時刻不忘天下蒼生之苦心,以這等粗食自省,實乃大靖千秋之福。這一碗粗麵,勝過玉盤珍饈,足以滌盪臣等驕奢怠惰之心。微臣,受教了。”
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端的是正氣凜然,格局宏大。
御書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聽得見角落裡冰鑑融化的滴水聲。
陸敬山嘴裡的麵條險些從鼻孔裡噴出來,他猛地瞪大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身旁這個寶相莊嚴的刑部尚書。一旁的薛青巖更是捏著竹箸,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嘴唇直哆嗦。
而坐在首位、這半個月來被皇帝以“國庫空虛、細細盤賬”為由折騰得最慘的戶部尚書崔大人,此刻聽著傅簡這番慷慨陳詞,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他默默捂住隱隱作痛的胃,再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坨能把人噎斷氣的死麵,只覺得胸腔裡一陣氣血翻湧,險些當場嘔出一口老血來。
幾個被連日折磨得死去活來、嗓子眼都快被粗糧剌破的內閣老臣,看著傅簡那張悲天憫人、感念皇恩的臉,心裡不約而同地咬牙切齒,狠狠地罵出了一句髒話:
真他孃的馬屁精!
用過午膳,外頭的日頭正毒辣。旁人皆是拖著疲憊的老骨頭去偏殿午休,陸敬山眼珠子轉了轉,悄悄對燕九驍道:
“陛下,這傅大人不是回來了?您看,是不是該讓他去給小皇子們上課了?兩位小殿下這一玩又玩了一個多月,這孩子們不教可不行啊。”
燕九驍站起身,寬闊的肩背挺拔如峰,抬眼看向正端坐如鐘的刑部尚書,“傅愛卿,你跟朕來,朕有話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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