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娘說道:“七叔客氣了,只不過,王公子大病初癒,正是應該好好歇著,我就不去打擾他的清靜了。我信得過你們公子,叫他全權處理就是,到時候你只叫他把文書拿來就行。畢竟,我對這些也不懂。”
七叔神色一僵,身子也頓住了。他原本想找藉口讓沈玉娘去看望王珩,他們大公子每日毫無神采地躺在床上,好似心灰意冷一般,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實在是叫人心痛。其實他也是沒轍了,雖然不贊同王珩繼續和沈玉娘來往,但是到了這會兒也顧不得其他了。
“沈娘子,我們公子實在是可憐呀,當初找不到能施針的人,硬生生地拖了一夜,燒得整個人都迷糊了,只是他還不忘一直捏著這個……”說著,他指了指沈玉娘手中抓著的帕子,“是一方素白的帕子,沒有任何繡花,瞧著也是用了不少年頭了,還有些泛黃。不過我們公子無論到哪裡都會帶著,老奴想著一定是十分心愛之物……”
“七叔!”沈玉娘打斷了老管家的話,實在是不想聽這些。
那手帕她一聽就是自己當初送給他的。因為吃了不少對方的東西,覺得嘴短,總覺得應該送個什麼物件當做回禮,但她又不擅長女紅,就直接在哥哥買來的一匣子帕子裡隨意選了一個送給他。她當時也沒想什麼男女授受不親,要真這麼講究,她連門都不用出了。只是當時還是王裴的王珩卻很喜歡,後來才跟她說,以為是她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十分珍惜地存放著,也算是鬧了一個烏龍了……
“恕我不能去相見了,你去告訴他,別忘了他欠我什麼。”
七叔一下子就愣住了:“沈娘子……其實……”他磕磕巴巴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到底不是當年的事情,這是他們大公子的決斷,他也不能僭越。
沈玉娘壓根不想再跟老管家糾纏,要不是今日送來的是銀礦的訊息,她是真的想直接把人趕出去了:“七叔,我是為了你們大公子好,他現在想來大病初癒,很是虛弱吧?”
“正是。”七叔瞧著沈玉娘,大概是在等著她心軟答應,卻聽沈玉娘又道:“我怕見了,忍不住揍他,畢竟上次打得太輕了。”
七叔被這話噎得臉色一變,勉力笑道:“沈娘子,你又在說玩笑話……”只是話說到這裡,又見沈玉娘神色認真肅穆,再也說不下去了。
“那老奴先告退了。”最後,七叔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等七叔走後,燕玲看了眼沈玉娘,又看了看對面的那棟銀樓,那老管家的背影瞧著實在是蕭索可憐,她也不敢說什麼。不過很快,對面二樓的窗戶開啟來,露出一張由於久病而略顯蒼白的臉,正是王家大公子王珩。
王珩朝著這邊望了過來,整個人裹在白色的狐狸毛大氅裡,不僅不顯狼狽,反而多出了幾分惹人心憐的羸弱。
燕玲忍不住嘖嘖稱奇,心想,這位王公子可算是會些手段的,這不就是美男計?她懂,以前父皇的那些妃子們不就是這麼爭寵的?
她再去看沈玉娘,卻見她面無表情地說道:“玲妹,你去關了窗子,實在是厭煩得很。”
燕玲起身,手腳麻利地關上了門窗。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對面的王公子快哭了,還真是一個美人吶。
暮色四合,御書房內的宮燈剛點上。
燕九驍手握硃筆,看似在閱看摺子,可一排紅字批得歪歪扭扭。案頭擺著太醫院新呈上來的冬日平安脈封冊,底下眼線對平安巷的日誌則是夾在最後頭。
他心煩地停下筆來。
想起密報上的內容,這些日子以來的記述幾乎大同小異:沈娘子午後吃了二十串羊肉串,嫌太辣,又吃了一碗冰碗;沈娘子去茶樓聽了新評書,賞了說書先生二十兩銀子;沈娘子攜全家去西山看楓葉,採了兩兜山柿子。
字裡行間聽著都頗為有趣。燕九驍甚至能在眼前描摹出那般場景——沈玉娘叉著腰指著樹頭的高枝柿子,叫人去摘,神情一定十分明媚動人;兩個小皮猴子少不得想爬上去瞧一瞧,又被沈玉娘好氣又好笑地攔住……
要是他在一旁,她一定會頤指氣使地使喚他去摘。當然,如果他在,他也能帶著兩個孩子親自去爬樹……大郎二郎正是撒歡的年紀卻不能爬樹,該是多麼大的遺憾。
燕九驍越想,心裡越是鬱結。只是想起那日沈玉娘說的話,一時又覺得心灰意冷,眉眼間不知不覺帶出幾分寒霜來。他燕九驍從來不是那等勉強他人之人,就如當年對著崔皇后,那時候他還沒遇到沈玉娘,自然不知道往後會有如此深的牽扯。
當時只想著,崔家的長女入宮,樣貌才情樣樣拔尖,自己也該好好待她。可揭開喜蓋的那一瞬間,卻是撞見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目光。
他那一刻雖有些生氣,卻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和世家之間總有一場決斷,到時候要是真對崔皇后生了真情,清算時反倒成了牽絆。
想到此處,燕九驍的心也漸漸地沉了下來,再一次提筆,認認真真地開始處理起政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