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初冬,寒風帶著幾分料峭。村口的小道上,走來了一行外鄉人。打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杭綢棉袍,外頭披著件厚實的裘衣。雖衣著低調,但那通身的氣派和沉穩的步伐,卻絕非尋常鄉野之人。這正是崔家六公子崔瑾。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低眉順眼、手腳粗壯的中年婦人,幾個家丁男僕。
崔瑾停下腳步,攔住一個扛著鋤頭路過的農漢,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敢問老丈,這村裡可有一戶姓‘晏’的人家?不知宅院在何處?”
那農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村東頭一指:“晏家?順著這條道走到頭,你瞧見那座最氣派、剛翻修過的青磚大瓦房沒?那就是晏家!”
崔瑾道了謝,帶著人徑直來到了那座青磚大瓦房前。
深吸了一口氣,他抬手叩響了黑漆木門。
不多時,門內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了一半。
走出來的是個中年婦人。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綢面對襟棉襖,烏髮盤得一絲不苟,髮髻上彆著一根成色極好的銀包金素簪。雖然眼角已有歲月的痕跡,但面容端莊臉色紅潤透亮,一看便知這些年日子過得舒心富足。
婦人看著門外的陌生人,眼神帶著幾分防備:“你們找誰?”
崔瑾在看清這婦人面容的瞬間,心裡猛地“咯噔”一下,驚得連呼吸都亂了半拍,這婦人眉宇間的輪廓、哪怕是微微蹙眉的神態,竟與當今聖上,有著三四分的相似!
“您……可是晏氏?閨名換做…… ”崔瑾的聲音微不可察地有些發緊。
晏氏愣了愣:“我是,你有什麼事——”
話音未落,眼前這位年輕老爺,一撩衣襬,對著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可算找到您了!”
晏氏嚇得倒退了一步,一頭霧水地看著門外的人。
……
桌上的一盞熱茶已經沒了熱氣,連最後一點白霧也散了。
晏氏坐在主位上,聽完了崔瑾的話,聲音微微發顫:“這位大人的意思是……我兒成了……當今陛下?”
“正是如此!”崔瑾原以為這農婦聽聞此等驚天動地的大喜事,定會欣喜若狂、甚至喜極而泣。
結果,晏氏卻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杯冷茶,堂屋內陷入沉默。
半晌,她苦笑了一聲:“當初……是我棄了他而去。如今,我一個農婦,還有什麼臉面去見他?”
這話一齣,陳年舊事便如走馬燈般在晏氏腦海中掠過。那時候她不過是遼王府裡一個不起眼的奉茶丫鬟。那夜遼王多喝了幾杯黃湯,渾渾噩噩間將她拉進了內帳。事後不久卻發現有了身孕。 等她十月懷胎生下孩子,竟是個男丁。遼王妃倒也不是刻薄之人,只留下一句“去母留子”,給了她一筆豐厚的銀錢,便將她打發出了王府。
骨肉分離,她大病了一場。後來輾轉來到這上河村,重新嫁了人。如今的丈夫是個疼人的,她又生兒育女,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崔瑾見她推脫,苦口婆心地勸道:“老夫人,您這說的是哪裡話!您十月懷胎生下陛下,這是多大的生恩?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孝順您,那是陛下為人子的本分!況且,當年您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弱女子,您又有什麼法子?陛下從未怪過您啊!”
正當崔瑾說得動情時,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角落裡宿大牛突然站了起來。
他生得人高馬大,一臉老實巴交的憨相,身上裹著件舊棉襖,兩隻粗糙的大手習慣性地揣在襖袖子裡。
宿大牛一雙盯著崔瑾,越聽越覺得不對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