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大牛此刻正趴在榻上，傷得著實不輕。宿老太爺不敢聲張，只得悄悄花重金從後門請了郎中進屋來診脈。老太爺心裡也是後怕，生怕拉出去看診，半路又蹦出人把他套進麻袋裡再打一頓。
一碗苦澀的湯藥灌下去，宿大牛稍稍緩過了些勁兒。想起他的心上人，轉頭揪住旁邊伺候的小丫鬟急問：“柳、柳娘子呢？”
小丫鬟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吭聲。
“說話呀！她人呢！”宿大牛急得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老、老夫人……老夫人去外頭喊了牙婆子過來，正準備把柳娘子發賣了，這會兒人已經被捆在後院柴房裡了……”
“什麼？”宿大牛不知哪來的一股蠻力，直接從榻上蹦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就往柴房衝。
此時的柴房內陰暗潮溼，柳素芸被粗麻繩死死捆在木柱上，臉色陰沉如水。
當初崔家把她送來伺候宿老太爺時，她心裡便暗罵崔家人心腸歹毒。那宿老太爺是什麼身份？那是太后的夫君！讓她去伺候，這不是變著法兒地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嗎？太后能放過她？她思來想去，聽說這家裡還有個兒子，便動了別的心思。
果然，那小子是個徹頭徹尾的雛兒，沒費多少手段便被她迷得神魂顛倒。起初她並無什麼奢望，只求能留在這傻小子身邊做個侍妾，總好過像件貨物般被人買來賣去。可誰曾想，這小子竟梗著脖子要娶她做正頭娘子。
哪個女子不想堂堂正正做人？這一絲微茫的希冀，終究是讓她起了貪念。這幾日老太太雖對她橫眉冷對，卻也沒動手，她便抱著僥倖想再等等，誰知今日竟直接將她綁了要發賣。她此刻才真正後怕起來，悔恨自己到底還是太貪了。
正絕望間，只聽“砰”的一聲，柴房的破門被人撞開。
看清來人，柳素芸一愣，只見宿大牛的臉腫得猶如豬頭，腿上還綁著兩塊厚厚的夾板，一瘸一拐地撲了進來。
“大牛？你……你這是怎麼了？”
宿大牛見她被五花大綁，頓時淚如雨下，撲上去一邊胡亂解著繩索，一邊哭訴：“素芸，……就在除夕守歲的時候，我跟陛下說想要讓他成全咱們，後來陛下不肯，說了很難聽的話，我一時糊塗就說那位沈娘子不也是個寡婦，憑什麼沈娘子就可以……”
聽到這話，柳素芸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說什麼？”她瞪大了那雙原本總是含情脈脈的眸子，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你居然敢拿我去攀扯那位娘子？你瘋了嗎？那可是給陛下生下了兩位小皇子的貴人啊！”
柳素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男人竟蠢笨到了這種地步？
“就算沈娘子曾是寡婦，那也是清清白白的良籍，我不過賤籍啊，你拿我這等下九流的泥水，去濺人家皇子生母的臉面……你這是要拉著所有人一起死啊！”
那位沈娘子她也是見過的，要說美人她也見過不少，但是像沈娘子那般姝麗的，也是少見，怪不得陛下對她十分寵愛，據說她不願意入宮，就不顧體統的，一直養在外面。
柳素芸突然用力將手從他懷裡抽了出來，猛地一把將他推開，“大少爺，您別解了，去把老夫人請過來，我有話要跟她說。”
宿大牛急紅了眼，“素芸，你叫我娘幹嘛？咱們私奔吧！我會種地，我有一把子力氣！只要有我在，我定能養活你！咱們逃得遠遠的，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好好過日子！”
聽著這番話，柳素芸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怔忪。
若是她剛被從揚州的瘦馬行裡挑出來、聽到這番赤誠之言，說不定真就死心塌地跟他走了。
可現在不行了。她早就過慣了錦衣玉食、飯來張口的日子。上回不小心穿了一件料子稍微粗些的衣裳，便覺得渾身肌膚都被磨得生疼，她哪裡還過得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況且，男人的山盟海誓最是當不得真。當初第一個買下她的那個富商老爺，在床榻上何等纏綿，發著毒誓說心裡只有她一個。後來呢？正室大娘子一進門，說發賣便發賣了，連最後一面都沒讓她見。
這宿大牛如今不過是一時腦熱上頭，等他真跟著自己去過窮鄉僻壤的苦日子，回想起自己本是皇帝的異母弟弟、本該有大好的前途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到那時，他怎麼可能不後悔？怎麼可能不怨恨自己？
想到此處，柳素芸徹底掐斷了那絲虛妄的念想，冷冷道：“別說傻話了，你先去喊你娘過來！”
“你個孽障！竟又跑到這裡來丟人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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