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芸走後,宿大牛直接大病了一場。宿老太太衣不解帶地伺候著,生生瘦了一大圈。偏偏宿老太爺還在一旁成日里唉聲嘆氣,老太太本就心力交瘁,實在是不想在這個家裡受窩囊氣了,一轉頭,索性眼不見心不煩,直接搬回宮裡去了。
崔家這一手如意算盤雖然沒能打響,但終歸還是起了效,硬生生讓宿老太太與老太爺、宿大牛之間生了齟齬,算是徹底離了心。
轉眼過了年,春意漸深。
陸家大娘子如約登門拜訪。她今日穿著一身秋香色妝花緞褙子,身量高挑,未語先笑,渾身上下透著股幹練。跟在她身側的,還有一位約莫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姑娘,穿著一身半舊的蔥綠素面比甲,不施粉黛,老老實實地垂手站在一旁。
春喜端了熱茶上來,沈玉娘連忙含笑招呼她們坐下。
陸大娘子趁著落座的功夫,悄悄打量起眼前的沈玉娘。只見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纏枝蓮紋的通袖褙子,底下配著一條珍珠白銀泥挑線紗裙。這般鮮亮奪目的水紅色,若是壓不住便會顯得俗氣,可穿在沈玉娘身上,卻襯得她膚若凝脂、容色穠麗。她只靜靜地往那兒一站,端的是明豔不可方物,竟襯得這滿屋子的春光都黯然失色。
陸大娘子心下暗驚,怪不得陛下整日里樂不思蜀,這般姝麗的絕色,換作哪個男人能移得開眼?
她早就聽聞這位沈娘子的大名,一直苦於尋不到機會結交。平日裡只聽家中兩個兒子回來說,沈娘子是個極為溫和好說話的主兒。可陸大娘子心裡卻清楚,她可不是尋常婦人,前些日子,可是敢親自帶著兩個小皇子,直直闖入保和殿的前殿去給皇帝賀壽的!
在滿朝重臣的眼皮子底下行如此出格之舉,皇帝非但沒有半句呵斥,反而一路縱容庇護,足見這位沈娘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那件事當時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朝中分了兩撥人,那些老派的清流指責她罔顧禮法,說她一個寡婦出身,上不得檯面,竟敢拋頭露面帶著孩子擅闖前殿,簡直是不顧顏面,毫無女子該有的貞靜本分;可另一撥人卻反駁說,沈娘子為皇家延續了唯一的血脈,居功至偉,理當享此無上殊榮。
京城裡說什麼的都有,那一陣子鬧得很兇。言官們更是像聞見了腥味的貓,紛紛跟風上摺子,表面上是請皇帝儘早將兩位小皇子錄入玉牒、正式冊封,暗地裡卻是想借規矩禮法來敲打沈玉娘。
結果皇帝將那些摺子統統留中不發,壓根兒不予理睬。
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笑鬧聲。
陸家的兩個兒子陸明遠和陸明宇,如今正跟著大郎、二郎一同開蒙上課,四個男孩子年紀相仿,平日裡關係好。聽聞陸大娘子來了,沈玉娘便讓人將大郎二郎喊了過來。陸家的兩兄弟也乖巧地跟著過來,恭恭敬敬地給沈玉娘請安打招呼。
陸大娘子這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傳聞中這兩位小皇子,真真是稀罕得不得了。她拉過兩個孩子仔細端詳,只見大郎的眉宇間透著幾分冷硬銳氣,隱隱可見當今聖上不怒自威的龍威,再看二郎,眉眼生得更為精緻漂亮,活脫脫是隨了沈玉孃的好相貌。
“哎喲,這可真真是一對從畫裡走出來的仙童!瞧這通身的氣派,真叫人稀罕。”陸大娘子讚不絕口,連忙回頭吩咐丫鬟,“來來來,把準備好的見面禮拿上來。”
丫鬟捧上兩個紅木匣子,開啟一看,竟是兩枚鏨刻著祥雲紋的實心赤金長命鎖。
大郎和二郎對視了一眼,轉頭看向沈玉娘,等著母親示下。這幾個月跟著簡先生開蒙,兩個小傢伙在規矩禮儀上長進了不少,進退有了分寸。
沈玉娘見狀,溫和地笑了笑,點頭道:“長者賜,不可辭。既然是陸家伯母的心意,你們便收著吧。”
得了母親的話,兩個小傢伙這才上前,雙手接過木匣,脆生生地齊聲拱手道:“多謝陸伯母。”
他倆本就容貌出眾,這般規規矩矩地道謝,口齒清晰,舉止間透著股說不出的聰慧靈透。陸大娘子瞧在眼裡,心裡頭不知道有多歡喜,更是暗自感慨萬千。
孩子們正是坐不住的年紀,沈玉娘笑著讓他們收了禮、打了招呼,便放他們去院子裡玩鬧了。
見孩子們走遠,陸大娘子便順勢問起了功課。沈玉娘笑道:“都還小呢,就是學著玩兒。平日裡簡大人公務忙,一個月也就來個兩次,其餘時候,都是簡大人的侄子簡清輝在教。”
“竟是簡清輝?”陸大娘子聽了,忍不住笑道,“那可是咱們京城裡出了名的少年才子啊!才多大的年紀就中了進士,前途無量呢。”
聽到簡清輝的名字,沈玉娘腦海中不禁閃過那少年每次見到自己時,極力剋制卻依然難掩傾慕的眼神。她面上卻滴水不漏,只溫婉笑道:“別的倒不說,這簡公子學問確實紮實,對孩子們也極有耐心。兩個孩子如今越發活潑好動,學業倒也沒耽誤,確實是讓他費了不少心思。”
寒暄過後,陸大娘子便將話題引向了身旁的姑娘,笑著拉過她的手:“玉娘,快來看看,這是孔家的閨女,單名一個‘慈’字。”
說到這,陸大娘子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說起來也是個可憐見兒的。當年淮陽那場血戰,她父兄皆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後來陛下雖追封了她父親為從三品忠武將軍,可到底人沒了。如今家裡只剩個寡母,還有個才八歲大的幼弟,這娘倆在京城裡無依無靠的,全靠她一個姑娘家撐著,著實不易。”
孔姑娘走上前,規規矩矩地給沈玉娘行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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