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湯的顏色他記得，味道他記得，浮在水面上的藥渣的形狀他也記得。
那種暗褐色的。蜷曲的根鬚，他每次泡完藥浴都會在浴桶壁上看到，他以前不知道它叫什麼，現在知道了。
他蹲在那裡，手指捏著紙箋的邊角，紙很薄，能感覺到指腹下面紙纖維的粗糙紋路。
你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背對著他，正把一包藥材放進第三層格子裡，他把紙箋放回了那摞草稿裡，動作很輕，輕到紙和紙之間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你旁邊，從竹籃裡拿出下一包藥材遞給你。
“這個放哪？”
“第五層，左邊第二格。”
他拿那包藥材的手很穩。
鎖脈封穴，久服則經脈閉塞，功力難以自生。
十六年的藥浴，每五天一次。滾燙的藥湯。濃烈的氣味，泡到皮膚髮紅。泡到骨頭髮軟。泡到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反覆蒸煮的肉。
他一直以為那是為了維持他身體的健康，讓他的血更好用。
原來不止，原來還在鎖他的經脈，那習武又有什麼用？
“無憂。”
“嗯？”
“那個事。”他的語氣放得很輕，像是不經意的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嘴角甚至還帶著點笑意，是那種他慣常用來讓人放下戒心的。少年氣的。眉眼彎彎的笑：“堂主說的那個......贅婿的事。”
你動作沒停：“嗯，怎麼了？”
“你怎麼想？”
你把手裡的藥包放進格子，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堂主安排的事，我照辦就是。”
堂主安排的照辦。
他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笑意從眼睛裡退了出去，像潮水從沙灘上撤走，沙子還是溼的，但水已經不在了。
不是我願意。不是我也想。甚至不是我不想。
是堂主安排的，我照辦。
就像取血是照辦，藥浴是照辦，整理藥材也是照辦。
那你對我好呢？也是照辦嗎？
他有一瞬間在心裡閃過這個讓他感到抽痛的念頭，又很快否認。
你對他好不全是照辦，他分得清，外出專門給他帶回來的糖糕不是照辦，藥浴時輕聲安慰不是照辦，教他明理懂事不是照辦。
但成婚是照辦。
你和我成婚這件事在你心裡和取血。藥浴。整理藥材一樣，是一樁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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