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冬,暢春園的松柏覆著一層薄雪,寒霧繞著廊柱久久不散。
康熙己臥病半月有餘,起初只是風寒,漸漸的沉痾難起,太醫院院判日日守在清溪書屋,湯藥換了一劑又一劑,終究是歲月不饒人。
前朝政務大半早就己經交給太子胤礽監國,這幾年太子理政愈發沉穩,裁吏治、推牛痘、興商稅、整邊防,樁樁件件都辦得妥帖周全,朝野上下心悅誠服,早己是公認的定鼎之主。
這日午後,康熙精神稍好些,命梁九功傳太子入內覲見。
胤礽剛從刑部核查秋審案卷過來,一身石青色常服沾著些寒氣,進了書屋先規規矩矩行了禮,才上前半步低聲問道:“皇阿瑪今日覺著好些了?兒臣瞧著您氣色倒比前日強些。”
康熙靠在鋪了軟墊的引枕上,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釋然。
眼前的太子,早己不是當年那個驕縱浮躁、屢屢犯錯的少年儲君了。
這些年他瞧著,胤礽待人寬和卻不失法度,處事果決卻不苛責,既有仁君的胸襟,又有帝王的手段。
對內能鎮住朝堂紛爭,對外能安邊境、富民生,更難得的是兄友弟恭,對落敗的諸兄弟也留了手足情面,未曾趕盡殺絕。
更不必說東宮那對龍鳳嫡孫,弘瑾三歲就能背完整本《論語》,眉目端正有帝王氣度,弘玥靈秀剔透,最得康熙疼愛。國本後繼有人,江山託付得人,他這一生的心事,也算落了地。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朕在位五十七年,平三藩、收臺灣、徵噶爾丹,自認對得起列祖列宗。只是諸子爭儲,鬧得朝堂不寧,是朕的失算。
好在你終究立住了!這些年你監國理政,功績朝野共睹,朕都看在眼裡。大清的江山,交到你手裡,朕放心。”
“皇阿瑪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兒臣不過是替皇阿瑪分憂,監國輔政本就是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不必推辭,朕己經擬好了傳位遺詔,藏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之後。待朕百年之後,你便即皇帝位,承繼大統。
朕只有兩個囑託!一是善待你的兄弟們,他們縱然有爭儲之心,終究是血脈手足,莫要趕盡殺絕,留他們一條生路,全了朕的父子情分。二是善待太子妃,她賢明持重,有輔政之才,往後內廷後宮、甚至前朝議事,你都可以多聽她的主意。”
胤礽跪在地上,手指握拳,微微發緊。
兩世為人,他曾在聽過康熙的廢位詔書,嘗過從雲端跌落泥沼的滋味。也曾在深宮幽禁裡熬盡歲月,以為此生再無出頭之日。
這輩子他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親耳聽到皇阿瑪將江山託付於他。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必不負皇阿瑪所託,守好大清江山,善待手足,護好妻兒。”
康熙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疲色,揮揮手讓他退下了。
出了清溪書屋,冷風帶著雪沫子撲在臉上,胤礽站在廊下看著外面的雪,隨後才抬步往園外走。
兩世的執念與掙扎,在這一刻終於塵埃落定。
他不再是那個被命運推著走的廢太子,而是實實在在的、名正言順的大清儲君,未來的天下之主。
回到毓慶宮時,石婉寧正陪著兩個孩子在暖閣裡玩。
弘瑾穿著棗紅色的小棉袍,端端正正坐在小案前描紅,一筆一畫寫得格外認真。弘玥趴在一旁,手裡拿著塊桂花糕,吃得滿臉碎屑,見胤礽進來,立刻蹬著小短腿跑過去,奶聲奶氣地喊 “阿瑪”。
胤礽彎腰把女兒抱起來,替她擦了擦嘴邊的糕屑,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文投。
石婉寧放下手裡的書,起身迎上來:“從暢春園回來了?皇阿瑪身子如何?”
“還是老樣子,精神短!皇阿瑪今日和我說了傳位的事。遺詔己經擬好了,藏在正大光明匾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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