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土豆絲送進嘴裡。
酸味先到,接著是辣,然後是土豆絲脆生生的回甜。
他又夾了一塊醬燜白菜,黃豆醬的鹹香裹在燜透的白菜葉上,軟爛入味,在舌尖慢慢化開。
他放下筷子:“味道恰到好處,火候也對,這麼多年,沒白練。”
傻柱端起棒子麵粥喝了起來:“還用你說,我師傅說過,只要我肯努力,遲早有一天超過你。”
何大清正要夾第二筷土豆絲,聽見這句話,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你師傅現在還好嗎?”
“不知道,我自從在軋鋼廠上班以後,就沒再去看過他。”
何大清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子上:“你這不是白眼狼嗎?”
他這筷子拍得突然,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何雨水被嚇得渾身一抖,小心翼翼地看著何大清。
何大清瞪著傻柱,胸膛劇烈起伏:“你知道當初為了讓你師傅教你,我求了他多少次嗎?他那個倔脾氣,一輩子沒正眼看過幾個年輕人。
他教你,不是圖你什麼,是覺得你是個可造之材。你呢?你進了軋鋼廠,就再也沒去看過他?你的良心呢?”
傻柱先是被鎮住了,隨後梗著脖子道:“也沒人教過我這些啊!你現在知道來教訓我了?早幹嘛去了呀!”
何大清瞪著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感覺話被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你走的時候,我多大?”傻柱的聲音猛地拔高了,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他整個人從凳子上站了起來,“雨水多大?!”
他瞪著何大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誰來教我這些?!誰管過我們?!”
“沒吃的時候,我揹著雨水去要,去撿別人不要的爛菜葉子!”他越說越大聲,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冬天買不起煤,我去人家煤堆上扒拉兩塊,讓人攆了好幾條衚衕!雨水趴在我背上哭個不停,我他媽連停下來都不敢!”
他的聲音己經劈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嗓子眼裡裂開了一道縫:“雨水晚上害怕,蒙著被子哭,喊著要爹,我就坐在她旁邊,跟她說爹出去幹活了,很快就回來。我說了七八年!”
他攥著拳頭,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啞了:“你知道我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你憑什麼來教訓我!你配嗎?”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在屋裡來回撞了一下,然後落下去。
他站在桌邊,胸口還在起伏,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那截桌沿攥出印子來。
眼眶紅著,但一滴眼淚都沒有,他不肯在何大清面前掉眼淚。
傻柱這幾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何雨水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一滴眼淚掉在手背上,她飛快地蹭掉了。
又掉了一滴,又蹭掉。後來她索性不蹭了,由著那幾滴眼淚順著下巴滑下去,落在衣襟上,洇成幾個深色的小點。
何大清坐在桌邊,手指動了一下,想伸手去為她擦掉眼淚,但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身份去安慰她,他缺席了七八年,現在連遞塊手帕都覺得心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