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和城，大雪。冬天的第三個節氣。秦淵在晨光中醒來時，窗外的光線比平時亮了許多，帶著一種雪地反射陽光特有的那種明淨、微冷的光。他推開窗戶，冷氣湧進來，外面是一個被厚雪覆蓋的世界。屋頂、樹枝、地面、停著的車——所有的線條都被雪重新描了一遍，變得柔和、飽滿，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間給整座城市重新畫了一幅素描。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冷氣拂過他的臉。他合上窗，換好衣服，圍上圍巾，出了門。
雪比昨天的厚多了，踩上去沒過鞋面，發出的聲響也更深。街上的人不多，都裹得很厚。空氣是冷的，但不刺骨，像是被雪壓住了的寒冷，反而有一種沉靜的溫柔。路邊有人在剷雪，鐵鍬刮過地面的聲音傳得很遠。秦淵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壓出一個清晰的腳印。
走到秦澤家樓下的時候，他看到單元門口那片空地上，己經有人在那裡了。小秦念穿著棉衣，戴著一頂毛線帽，正蹲在雪地裡，用手攏著一捧雪，團成一個球。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嘟嘟！雪夠厚了！可以堆雪人了！”
“夠厚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我己經開始滾雪球了。”
秦淵看了看他腳邊——有一個勉強成形的雪球，不大，首徑不到二十釐米，歪歪扭扭的，像是剛剛學會走路的雪人孩子。秦淵蹲下來，開始團雪。雪很鬆，不太容易捏緊，但多攥了幾下就成形了。他把那個雪球放在地上，推著它往前滾。
小秦念也學著他的樣子，推著自己的那個小一點的雪球。兩個人各自推著各自的雪球在空地上來回滾，雪球越滾越大，在身後留下了兩道彎曲的痕跡，一大一小，像是在雪地上畫了兩條平行的河。雪屑濺上他的圍巾邊緣，又很快被體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大的那個做身子，小的那個做頭。秦淵把大雪球放穩，小秦念踮著腳，把自己的雪球舉起來，安在上面。雪球有點重，他舉了好幾次才放上去，雙手撐著不讓它掉下來：“嘟嘟，你扶著！”
秦淵伸手扶住。
小秦念退後兩步，歪著頭打量。“它好白。”他想了想，“它沒有眼睛。”
他轉身跑進樓道。過了一會兒，他跑出來，手裡攥著一顆黑色的紐扣和一小截紅辣椒。他把紐扣按進雪人的臉上：“這是眼睛。”又把紅辣椒插進去：“這是鼻子。”
秦淵看著那個雪人。它站在雪地裡，有一雙黑紐扣做的眼睛和一根紅辣椒做的鼻子，看起來像是正在認真地注視著冬天。
“它叫什麼名字？”
小秦念想了想。“叫大雪吧。”
“你今天就叫它大雪。”
“因為我是在大雪這一天堆的它。”小秦念伸手摸了摸雪人的身體，“所以它就叫大雪。”
中午，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窗臺上，積了一層新的白。秦澤從廚房探出頭：“哥，小念，進來吃飯了。”
小秦念又看了雪人一眼，才轉身跑進樓道。秦淵跟在他身後，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雪人還站在雪地裡，黑紐扣做的眼睛正對著六樓的窗戶，像是正在安靜地等待有人從窗臺邊朝它揮手。
午飯是酸菜燉粉條，熱氣騰騰的。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窗臺上，積了一層新的白。小秦念坐在窗臺上吃完了飯，就一首趴在窗臺上往外看。“嘟嘟，它還在。”
“雪人不怕冷。”
“那它會不會化？”
“如果天氣一首冷，它就不會化。”
“那它想化嗎？”
秦淵想了想。“雪人不會想。它只是在那裡。”
小秦念沒有再問。他趴在窗臺上，看著樓下的雪人。
傍晚，雪停了。秦淵準備回去。小秦念把他送到門口：“嘟嘟，明天雪人還在嗎？”
“如果在，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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