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和城，晴。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長的一天。秦淵在晨光中醒來時，窗外的天色是灰藍色的——不是那種被雲層壓低的灰，而是冬天清晨特有的那種清透的冷色。他坐在床邊，沒有立刻站起來，聽著屋外偶爾傳過的風聲。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正好。冬天的太陽不高，但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白光。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上還掛著一些殘雪，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換衣服。
今天要去秦澤家。冬至，秦澤說要包餃子，羊肉餡的。小秦念昨天在電話裡說，他己經會擀餃子皮了。秦淵圍上圍巾，出了門。
陽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有提著菜往回走的，有牽著孩子去上學的。空氣是冷的，但並不刺骨，帶著一種冬天特有的乾淨和寧靜。
他走得不快不慢。路邊的雪己經開始化了，屋簷下的冰稜在滴水。和城正在慢慢地從一場雪中醒來，像是一個正在伸懶腰的人。
到了秦澤家樓下的時候，他看到單元門口那片空地上，雪人還在。經過這幾天的日曬和夜凍，它比剛堆好時小了一圈，表面不再光滑，稜角變得圓潤了一些。黑紐扣做的眼睛還嵌在臉上，紅辣椒做的鼻子己經有些蔫了，但它還站在那裡。秦淵看了它片刻。它在冬至的陽光裡，看起來比大雪那天更有表情了，像是一個正在慢慢活過來的冬天。
他推開門，走進樓道。
門開著。秦澤在廚房裡揉麵，案板上撒著一層薄薄的麵粉，散發出麵粉被反覆揉壓後特有的、樸素的暖香。“哥，你來了。今天冬至，羊肉餡的。”
小秦念己經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著一張小案板和一根小號擀麵杖，正在擀餃子皮。他擀得並不完美，邊厚中間薄——有時候厚薄不均，有時候形狀不夠圓——但他擀得很認真，每擀好一張，就小心地放在旁邊的盤子裡。“嘟嘟，你看！我會擀皮了！”
秦淵走過去，看了看盤子裡的餃子皮。“擀得不錯。”
“爸爸教我的。”他說，“他說冬至要包餃子，不吃餃子會凍耳朵。”
“那你要多吃幾個。”
“我肯定會吃很多。”他拿起下一團面，繼續擀。
秦淵洗了手，也坐到餐桌前，拿起一張皮，開始包。小秦念在旁邊擀了一會兒，放下擀麵杖，也拿起一張皮。“嘟嘟，你教我包。”
“你爸爸沒教你嗎？”
“教了。但我想讓你教一次。”
秦淵拿起一張皮，舀了一勺餡放在中間，合攏，捏緊邊緣。“你看，先捏中間，再從兩邊往中間捏。不用捏太多褶子，包嚴實就行。”
小秦念學著他的樣子，舀了一勺餡，放在皮中間，合攏，捏緊。他的動作慢，但每一步都做得認真。“你看！”他舉起那個餃子。邊緣捏得不算緊，但己經包住了。
“比上次好了。”
小秦念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把那個餃子小心地放在案板上。“那我再包一個。”他又拿起一張皮。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案板上，落在那些餃子皮和白生生的麵食上。冬至的白天最短，但陽光在最短的那天反而顯得格外珍貴。他們坐在陽光裡，包著餃子，等著黑夜過去。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天還沒有黑。羊肉餡的餃子，皮薄餡大，蘸著醋和蒜泥，咬開來湯汁在嘴裡化開。小秦念吃了六個，又喝了半碗餃子湯，靠在椅背上，像是完成了冬至必要的儀式。
“明天白天就長了。”秦澤說。
“長了多少？”
“一天長一點點。到夏至的時候，就會長到最長。”
小秦念算了算。“那要過很久。”
“要過半年。”
“半年是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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