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遠行十一月三十日，和城，多雲。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極低，卻始終沒有落雨。風從西北方向捲來，帶著乾燥凜冽的寒意，無聲地提醒著整座城市 —— 冬天，來了。
秦淵醒得很早。五點不到便睜開眼，在沙發上靜坐片刻，聽著秦澤臥室裡均勻安穩的鼾聲，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河。他不願吵醒弟弟，輕手輕腳起身，未開燈，藉著窗外路燈光悉悉索索穿好衣服。黑色長褲。黑色衛衣。黑色運動鞋，從頭到腳一身黑，與他歸來那日，分毫不差。
他站在客廳中央，緩緩環顧四周。這間住了近兩個月的屋子，每一件物件都熟稔於心 —— 茶几上秦澤常用的水杯。電視櫃上那盆綠蘿。廚房裡錯落的調料瓶。陽臺晾著的衣物。牆上那道從燈座裂到牆角的縫隙。每一個角落都藏著生活的痕跡，每一道痕跡都在輕聲告訴他：這裡，有人等他回家。
秦淵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放在茶几上，用水杯壓住一角。那是昨夜寫好的幾行字，字跡略顯潦草，他反覆寫了數遍才滿意。最後一遍擱筆，他盯著紙條看了許久，總覺得太短，想添幾句，轉念又作罷。有些話，說多了，反倒顯得虛假。
“阿澤，我走了。冰箱裡有菜，夠你吃幾天。綠蘿記得澆水，三天一次，不用太多。有事給我打電話。哥。”
他抬眼看向那盆綠蘿，葉片綠得發亮，前幾日剛澆過水，盆土還是溼的。秦澤說過他會養花，儘管秦淵從未見過他養過，但願這一次，他不會把它養死。
秦淵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中摸索著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一下又一下，像一場無聲的倒計時。走到一樓，他頓了頓，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402.門緊緊關著，屋內沒有一絲光亮。他沒有折返，轉身走出了單元門。
和城的清晨格外安靜，街道上幾乎無人，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車燈在晨霧裡劈出兩道光柱，像黑暗中驟然睜開的眼。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暈開，將整條街籠得朦朦朧朧，像一幅未乾透的水墨畫。
秦淵沿著那條走過無數遍的路，朝小區門口走去。途經老張的麵館時，他停下腳步。捲簾門緊閉，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廣告：“牛肉麵 大碗十二 小碗十元”。老張每日六點才開門，此刻時辰尚早。他沒機會和老張道別了，或許，不告別反倒更好。告別從不是為了離去的人，而是為了留下的人。他無牽無掛，本就無需告別。
路口停著一輛黑色 SUV，車燈亮著，引擎未熄。秦淵走近，車門從內側開啟。駕駛座上坐著響尾蛇，一身深色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長，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冷靜的模樣，不帶半分多餘情緒。
“殿主。”
秦淵上車，關上車門。“走吧。”
SUV 駛離和城，開上高速。車窗外，和城的燈火漸漸遠去，凝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最終消散在晨霧裡。秦淵靠在座椅上，閉上雙眼。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回來。他說很快回來，就一定會很快回來。
“殿主，我們去哪？” 響尾蛇問道。
“機場。”
上午九點，秦淵抵達江城機場。這是廈國東南沿海最大的空港，航站樓寬敞，人流熙攘，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往來穿梭，廣播裡迴圈播報著航班資訊。秦淵穿過人群，走向國內出發廳。
他並非要乘機遠行，而是來接人。周萍，今日抵達。
國際刑警從曼谷將她護送回國，航班號 CZxxxx，上午九點四十分降落江城機場，隨後交由廈國警方接手。周海一早就從和城趕來，此刻已在航站樓內等候。
秦淵在國際到達廳出口找到周海。他身著便裝，深色夾克配深色長褲，頭髮特意打理過，比往日整齊許多，可雙手卻在微微顫抖 ——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難以抑制的緊張。
“你來了。” 周海看見秦淵，聲音發緊。
“來了。”
兩個男人並肩站在出口，望著那扇緊閉的隔離門。門上方的電子屏清晰顯示：CZxxxx 曼谷 09：40 準時。距離降落，只剩不到二十分鐘。
周海不停看錶。看手機。看那扇門，手指在褲縫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擦汗，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能活動。
“秦淵，你說她見到我，會是什麼表情？”
秦淵看向他：“你見到她的表情，比她見到你的，更重要。”
周海一怔，沒再接話，依舊死死盯著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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