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拐角後,裴亮在步道盡頭又站了一會兒。
江風從水面吹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和河灘上水草的氣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石縫裡長出的一小叢野草,葉片邊緣沾著細碎的沙粒,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然後他轉身,沿著來路走回辦公樓方向。
經過那排新栽的樹苗時,枝葉在風裡輕輕搖動,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有的落在磚縫之間,有的沿著牆根的輪廓緩緩移動。
回到辦公室時,桌上的檔案還保持著離開時的樣子。
牆角那盆綠蘿的葉子比上個月茂密了不少,垂下的藤蔓己經快要碰到地面,在空氣中輕輕擺動,像一枚枚細小的指標。
裴亮在桌邊坐下,重新拿起那份關於川西戶籍流程的補充電文看了一遍,在上面批了一個“準”字,然後把它放在“己處理”那一側的檔案堆上。
旁邊的空碗和碟子己經被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下一隻乾淨的白瓷杯和半杯沒喝完的涼開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己經涼透了。
傍晚時分,裴亮沿著城中一條不太熱鬧的街道走了一趟。
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己經關了門,只有幾家小吃攤還亮著燈,冒出的蒸汽在昏黃的光線裡緩緩上升,混著油鍋和醬料的香味。
一個賣糖水的老婦人坐在小馬紮上,面前的木板上擺著幾隻粗瓷碗,碗沿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她沒有吆喝,只是安靜地等著有人走到攤前停下。
裴亮在攤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碗裡的糖水:“這是什麼糖水?”
“綠豆湯,加了一點陳皮。”
老婦人抬起頭來,目光在裴亮臉上停了一瞬,沒有認出他,“先生要一碗嗎?還溫著。”
“來一碗吧。”
老婦人用一隻鐵勺舀了滿滿一碗,放在木板上,又遞過一隻搪瓷小勺。
裴亮接過碗,在攤位旁邊一隻矮凳上坐下。
碗沿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帶著一種剛剛好不燙手的熱度。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綠豆己經煮得綿軟,陳皮的微苦和冰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混合,餘味在喉嚨裡停留了一下便散開了。
他低頭慢慢喝完了那碗綠豆湯,把空碗放回木板上,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碗邊,說了聲“多謝”,然後站起身,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賣糖水的攤子還亮著燈,蒸騰的白色水汽在煤氣燈光下像一團薄霧,被晚風拉長又攪散,逐漸融入周圍的暮色中。
回到辦公樓時,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
走廊裡的燈己經亮起,沿著牆根投下一片均勻的光。
值班室裡有一個人在低頭整理檔案,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認出是誰後又低下頭去,沒有出聲。
裴亮在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桌上那隻白瓷杯還在,檔案堆的高度也沒有明顯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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