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風比剛才大了些,把孫先生放在腳邊的那隻空茶杯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杯沿,擱穩了才鬆開手:“湖南那邊,有幾處水利工程,圖紙上看著沒問題,但實際地形比圖紙複雜,有些地段要在現場才能看出問題在哪。”
“你準備在湖南待多久?”
裴亮問。
“看情況,短則兩週,長的話可能要一個月。”
孫先生說,“那邊的工程涉及幾個縣的水渠和堤壩,如果全部走一遍,時間不會太短。”
江面上有一艘漁船正從下游方向駛來,船頭微微傾斜,船尾的螺旋槳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白痕。
船身靠近岸邊時放慢了速度,船上一個穿藍布衫的中年人朝岸上看了兩眼,沒有出聲,又移開了目光。
“這是常走這條水路的船家,我前幾次來的時候見過他。”
孫先生順著裴亮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艘船,“他每天這個時辰經過這裡,船尾載著漁獲,沿著幾條固定路線往返作業,靠岸後分送到不同的市場攤位。”
船從他們面前駛過時,船尾的漁網堆上確實放著幾隻半滿的木箱,塑膠網兜裡露出幾條銀白色的小魚,在午後的陽光下閃了一下,又落入船舷的陰影中。
船沿著江岸的弧線拐了一個彎,繞過一處淺灘,消失在堤岸的樹叢後面。
裴亮收回目光:“湖南那邊,有需要協調的事,可以發一封電報來。”
“會的。”
孫先生伸手拿起那隻空茶杯,“茶涼了,我這杯就不續了。你呢?”
“不用。”
兩人在長椅上又坐了片刻,江風從水面吹來,裹著潮溼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柴油味,拂過他們之間的空隙。
幾隻水鳥從不遠處的淺灘上飛起,沿著江面低低地掠過,落到對岸的灘塗上,在灰白色的沙地上留下幾串細小的腳印。
孫先生站起身來,把空茶杯拿在手裡:“我先走了。還要去市區辦點事。”
“我送你到路口。”
兩人沿著步道往回走,經過那排新栽的樹苗時,枝葉在風裡輕輕搖動,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走到步道盡頭時,孫先生停住腳步,側過頭來:“裴先生,新制度的穩定,不只是靠政令和軍隊,還需要日常生活中逐步建立起來的秩序和信任。我在湖北、湖南看到的情況,讓人感到安心,因為這些變化不是被強加的,而是各地逐漸接納並主動維持的。”
裴亮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的方向,等著他把話說完。
“從長遠來看,這種自發的適應性比任何命令都更可靠。”
孫先生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停留,朝裴亮略一點頭,轉身往街口走去。
他的身影經過幾棵零散的行道樹,在長街盡頭的拐角處停頓了一下,隨即消失在圍牆的陰影裡。
裴亮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江風還在吹著,樹影在午後的光線裡緩緩移動,像一艘艘停泊在岸邊的船正沿著既定的方向向前延伸,保持著自己的節奏,沒有加速,也沒有偏離航線。
在時間的隧道中靜靜滑行,宛如自動執行著一套早己劃定的程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