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的廣州，江風裡開始帶上一種微涼的稜角。
裴亮站在辦公室窗前，窗外江面上泛著一層灰白的光，對岸的塔吊正在轉動，吊臂上掛著一根鋼索，鋼索末端垂向一艘正在卸貨的貨輪。
海風從入海口方向吹來，帶著鹹腥和潮溼的氣息，吹動了窗臺上那隻粗瓷碟的邊緣。
碟子裡的柚子皮己經乾透了，捲曲成淺褐色的薄片，邊緣微微翹起。
他伸手把碟子往窗臺內側挪了一下，讓它離風口遠一些，沿著窗臺表面平移了一段距離，在接近窗框邊緣的位置停住。
辦公桌上放著兩份新到的檔案。
一份是港務部門提交的泊位施工進度報告，另一份是後勤處關於沿海物資儲備點的執行情況簡報。
裴亮拿起那份簡報翻了幾頁，翻到末頁時，在備註欄看到一行手寫的補充：“沿海儲備點己按計劃完成補充，物資消耗速度符合預期，暫未發現異常。”
他合上簡報，放回桌面。
翻到倒數第二頁時注意到一處資料標註，短期儲備消耗的速率略低於長期儲備。
他在這行字下方畫了一道線，然後合上報告，放回桌面。
短暫停頓後，他又重新開啟報告，確認了那行資料的位置，重新合上，放回了檔案堆。
傍晚時分，裴亮沿著辦公樓後的步道走了一段。
經過那棵歪脖柳樹時，他看見樹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新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擦過，邊緣的樹皮微微翹起，露出下面淺色的木質。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周圍沒有腳印，也不像是人為造成的損傷，在暮色中顏色比周圍的樹皮淺一些，泛著乾燥的木質特有的光澤。
他用手掌貼在樹幹上試了試溫度，保持著接觸的姿勢，感受著木質表面的紋理和溫度，然後收回手，沿著步道繼續往前走。
當天夜裡，海上艦隊的訊息透過加密線路傳回廣州。
電報中記錄了一次短暫的巡航任務調整：其中一艘艦艇為避讓一艘漁船暫時偏離了原有航線，並與附近的一艘日本巡邏艇進行了無線電接觸，雙方在確認各自狀態後，沒有發生進一步衝突，各自轉向繼續執行任務。
裴亮讀完電文後沒有多做停留，將它移到了待存檔的檔案堆中。
窗外傳來一聲汽笛，低沉而綿長，像是從入海口方向傳過來的，穿過夜色和江岸，在空氣中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消散在更遠處的黑暗裡。
……
英國領事館的邀請函送到總統辦公室那天，廣州正下著一場細密的秋雨。
雨絲落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珠江對岸的輪廓揉成模糊的灰影。
裴亮坐在桌後，拆開信封，抽出內頁。
信函用英文寫成，措辭正式而客氣，邀請他於次日下午前往英國領事館進行“一次非正式的會面”。
落款處簽著英國駐廣州總領事的名字，字跡流暢而端正。
裴亮把信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沒有立即回覆。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均勻而持續，像有人在遠處翻動一本很厚的書，一頁接一頁，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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